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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轮到你了。

彼岸归途,黄泉相见

\[正文内容\]

天还没亮透。

江风从对岸吹来,裹着湿气和一丝铁锈味。雾没散,像一层灰白的纱,浮在青石阶上,缠在黑幡之间。祭坛静得能听见符纸在风里抖动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是谁在低声数着命。

林霜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她旗袍下摆沾了泥,左脚鞋尖裂了口,露出半截脚趾,冻得发青。颈后那道伤还在渗血,泣骨香粉敷上去,混着血水化成淡红的烟,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她闻得到自己身上的味道——焦苦,腥甜,还有一点腐烂的甜腻,像是花开了太久,快要谢了。

她闭了闭眼。

眼泪下来了。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怕。她早就不哭了。可这泪是“泣骨香”的引子,是她的武器。泪珠滚过脸颊,在空中就蒸发成一缕粉雾,悄无声息地飘进风里。

三丈外,两个执事并肩巡守。

他们脚步忽然慢了。

其中一个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眼神有点空。另一个盯着地面,嘴唇微动,喃喃说了句什么,像是“娘……我冷……”。两人站定,头微微垂下,像被什么压住了脖子。

林霜动了。

她贴着地爬过去,膝盖磨在碎石上,裤子破了,皮肉蹭出血。她不管。她像条蛇,贴着符阵边缘的盲区,一点一点往前挪。手肘撑地,肩膀顶着湿冷的草叶,呼吸压到最轻,几乎听不见。

终于,她到了木桩前。

高台中央,男人被绑在粗木桩上,头低垂,黑袍遮脸。他胸前挂着一块玉,颜色暗沉,像凝固的血。玉面刻着细密符文,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像是活着的心脏。

林霜盯着那块玉。

手伸进袖口,摸出朱砂笔。笔尖干涩,她舔了舔,用舌尖的血润了润。

就是它了。

“守门人共鸣”的载体。只要在他断气的瞬间,用我的血画下引魂符,就能把这股力量抽出来,接到我身上。不是偷,是夺。我不再是影子,我要站在光里,让所有人都看着我,求我,跪我。

她抬手,笔尖悬在玉上一寸。

突然,男人睁开了眼。

浑浊,发黄,眼白布满血丝。可那双眼,直勾勾地盯住她。

林霜的手僵住了。

男人的嘴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你不该来……”

她没动。

“她们都在等你……”他喉咙里咯咯响,“你逃不掉的……你本来就是……容器。”

林霜猛地往后一退,差点摔下高台。

“你胡说!”她低吼,声音发颤,“我不是谁的容器!我是要成为主人的人!”

男人没再说话。头一歪,像是死了。

可就在那一瞬,林霜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是她的脸。可那张脸,又不是她的。眉眼更淡,唇色更白,穿着一袭红衣,跪在漫天彼岸花中,双手捧着一朵血色花瓣,声音轻得像风:

“愿生生世世,为君开路。”

林霜脑中“轰”地炸开。

她抱住头,跪在地上,指甲抠进头皮。

不是梦。不是幻觉。那是她的记忆。

千年前,血河奔涌,天地赤红。她不是林霜,她是第一朵开花的灵,是守门人座前最忠诚的臣。她不是想被爱——她是本该被驱使的奴。

“不……”她摇头,牙齿咬得咯咯响,“我不是!我不是!我是要取代她的人!我比她更值得被爱!我比她更配站在光里!”

她猛地抬头,笔尖狠狠戳向玉面!

“引魂——夺魄!”

朱砂刚触到玉,四周骤然响起铃声。

不是铜铃,不是铁铃,是骨头磨擦的声音,咔哒,咔哒,像是无数手指在敲打棺材板。

黑幡猎猎翻飞,符纸无风自燃,火苗幽蓝,照出四道人影从雾中走出。

林霜回头。

四个执事,面无表情,手里提着骨铃,步伐一致,像提线木偶。他们围上来,速度不快,却封死了所有退路。

她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三颗琉璃珠。

泪做的。

她指尖一捏,珠子碎裂,粉雾喷涌而出。

“泣骨香——迷魂!”

雾气扩散,两个执事先倒下,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嘴里喊着“娘别走”“爹我错了”。另外两个踉跄后退,眼神涣散。

林霜喘着气,转身就要再画符。

可就在这时——

一道刀光劈来。

寒光一闪,骨铃断成两截,执事的手掌连着铃铛飞出去,血喷了一地。

林霜猛地抬头。

沈知白站在高台边缘,灰布长衫被风吹得鼓起,金丝眼镜反射着幽蓝火光。他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刀身刻满符文,正往下滴血。

“你们用活人补封印?”他声音很冷,“西陵会堕落到这种地步了?”

他没看林霜,目光落在木桩上那个男人身上。

“他还有气。”他说,“放人,我给你们一条活路。”

四个执事没人说话。剩下的两个对视一眼,同时扑上。

沈知白动了。

他矮身躲过一拳,刀光横扫,割开对方咽喉。那人捂着脖子倒下,血从指缝里喷出来。另一个执事从背后偷袭,他反手一刀,刺入对方心口,拔刀时带出一截肠子。

血腥味炸开。

沈知白喘了口气,看向林霜:“你也滚。这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林霜没动。

她盯着那块玉,眼神发直。

“你不明白……”她喃喃,“只要我能拿到它……我就不再是林霜了。我不再是那个躲在姐姐影子里的小丫头,我不再是继母生的贱种,我不再是被人丢在祠堂等死的废物……我要成为她,我要让她跪着求我……”

她说着,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知道吗?她小时候,我给她梳头,她总说‘妹妹手巧’。可她不知道,我每次梳完,都偷偷剪下一小截她的头发,藏在枕头底下。我想,要是有一天,我能变成她……就好了。”

沈知白皱眉:“你疯了。”

“我没疯。”她摇头,“我只是……太想被爱了。”

她猛地扑向木桩,指尖直取玉面!

沈知白冲上去拦。

可就在这时——

掌风如刀,从侧面袭来。

“砰!”

沈知白被击中肩头,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石阶上,眼镜飞出老远。他咳出一口血,挣扎着要爬起来。

雾中,走出一人。

周沉渊。

他穿着黑色长衫,玄铁手套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衬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那道陈年疤痕——形状像一朵将开未开的彼岸花。

他一步步走上高台,脚步很轻,却像踩在人心上。

林霜回头,脸色变了。

“周先生……”她声音有点抖,“您也来……主持公道?”

周沉渊没理她。

他目光扫过祭坛,扫过尸体,扫过那块玉,最后落在林霜身上。

他忽然停住。

眼神一凝。

盯着她旗袍的盘扣。

左三,右二,错一不可。

那是林晚独有的系法。她从小教妹妹的,说是“三生有幸,两心相依”。

周沉渊的喉结动了动。

“你不是她。”他说。

林霜怔住。

“你说什么?”

“你穿她的衣服,学她的样子,甚至用她的系法……”周沉渊一步步走近,“可你不是她。”

林霜的脸扭曲了。

“我是!”她尖叫,“我比她更懂什么叫痛!我比她更懂什么叫被抛弃!我比她更配得到这一切!”

她猛地撕开肩头布料,露出那朵朱砂画的彼岸花。

花瓣鲜红,像是刚画上去的。

可就在这一刻——

血,渗了出来。

一滴,两滴,顺着花瓣纹路往下流,滴在石阶上。

“滋——”

石阶冒烟。

林霜低头,惊恐地发现——那朵朱砂花,正在跳动。像有心跳。

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不是皮肤,而是一种温热、柔软、像是在呼吸的触感。

“不……不可能……”她后退,“这是我的!这是我画的!是我的!”

“你偷不了。”周沉渊冷冷道,“胎记是命,不是妆。”

“可我已经碰到了!”林霜嘶吼,“它在回应我!它记得我!”

她指着自己的颈后,“你看!它还在跳!它在认我!”

周沉渊没看。

他抬起手,玄铁手套对准她心口:“你只是个容器。西陵会选择你,不是因为你强,而是因为你够空。空得能装下别人的命。”

“闭嘴!”林霜崩溃大叫,“我不是容器!我不是!我是要成为她的人!我要被爱!我要站在光里!我要——”

她话没说完。

脚下石阶突然裂开。

一道红光从地底冲出,直上云霄。

“轰——!”

整个祭坛震颤,石板翻卷,黑幡尽碎。江对岸,千亩彼岸花齐齐昂首,花瓣朝向祭坛方向,缓缓低伏,如同臣子朝拜君王。

林霜站在红光中央,身体剧震。

她低头。

指尖开始变红,皮肤像玉石一样透明,能看到里面流动的血丝。然后,血丝凝固,化作红晶。

“啊——!”她惨叫,想跑,可腿已经动不了。

晶体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小臂,像冰霜爬上枝头。

她抬头,看向周沉渊,眼神忽然软了。

“周先生……”她声音轻得像梦呓,“如果……如果我真的是她……你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周沉渊没说话。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林霜笑了。

笑得像个终于得到糖的孩子。

然后,她的手臂碎了。

不是断,是碎。红晶片片剥落,随风飘散,像一场血色的雪。

她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身体,轻声说:“姐姐……这次,换你来找我了……”

最后一片晶体脱落。

风一吹,化作尘埃。

只剩下一袭染血的旗袍,静静躺在地上。还有一块碎玉,半片嵌在木桩上,半片落在石阶边,缺口形状,与某枚残玉完美契合。

雾,慢慢散了。

沈知白捡回眼镜,擦了擦,戴上。他走过去,蹲下,拿起那半片玉。

“容器不止一个。”他低声说,“西陵会早就准备好了替身。林霜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抬头,看向周沉渊:“你早就知道?”

周沉渊没答。

他弯腰,拾起那半片玉佩,攥在手心。玄铁手套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远处,江面平静。

可就在这时——

林晚站在窗前,手指突然一颤。

一片花瓣,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掌心。温热,柔软,像是刚从枝头摘下。

她低头看着它。

耳边,响起一声轻笑。

稚嫩,阴冷,带着哭腔:“下一个,轮到你了。”

她肩头的胎记,突然一烫。

花瓣在她手中轻轻颤动,像在回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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