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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惯纵

酆都大帝夜辰传

子时三刻,冥宫偏殿。

第二坛桃花酿已见底,颜涛正拍着桌沿嚷着要开第三坛,忽听得殿角"扑通"一声——

众人一齐扭头。

落尘一头栽在了案上。

那位素来清清冷冷的司命星君,此刻脸颊上两团红晕烧得像海棠花开,一头青丝散乱地贴在案面上。他怀里那只白玉如意"叮"地一响,滚到了紫檀圆案边缘,堪堪没有掉下去。

"落弟!"武昀第一个"腾"地跳起来,一把把那小司命捞起来靠在自己肩头,"你怎的睡了!"

落尘半睁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含含糊糊:"……七哥……我、我没睡……"

"没睡你怎么倒下的!"

"我、我只是……想歇一歇……"

沐华摇着折扇,笑得直不起腰:"这小家伙——我方才数了,他一共饮了三小盂桃花酿,两口姜汤,四粒蜜梅。我早说他不能喝——你们非要哄他!"

"是你哄他!"武昀一凤眸横过去,"璟哥你听——沐华他方才拿了三粒蜜梅塞落尘嘴里,说这是解酒!"

"是解酒。"沐华一脸镇定,"只是解酒后要——"

"要什么?"

"要再饮三小盂。"

众兄弟又是一阵哄然大笑。

落尘迷迷糊糊地被武昀扶到软榻上坐好,杏眼一眨一眨,忽然瘪起了嘴——

"三、三哥……"

众兄弟一齐屏住呼吸。

——凡是老幺开口先唤"三哥",接下去必是要撒疯的前兆。

夜辰凤眸微垂,凝视着这位十弟。

"嗯。"

"三哥……"落尘的杏眼里骤然蒙上一层水雾,声音软糯糯的,"我、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落尘的鼻尖红红的,"我梦见三哥你……你又不见了……"

殿里一时静了下来。

夜辰的凤眸微微一动。

——众兄弟没人敢笑。

"我梦见三哥你——"落尘的声音抖了抖,"你又白头了……你又受伤了……你又一个人躺在祭台上……"

"落尘。"文杰在旁沉声道,"三弟好端端的在这里——"

"我知道。"落尘瓮声瓮气,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可我、可我做的这个梦太真了——"

"三哥……"他抬起脸,一双泪眼直直望着夜辰,"你以后不许再瞒着我。你有事,你告诉我。你答不答应?"

——这一句话,钰华前几日也问过。

夜辰在案首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这位最小的弟弟身上。

许久,他起身,绕过紫檀圆案,走到落尘面前,抬手在他一头散乱的青丝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答应。"

那一个"答应"字说得极稳。

落尘的眼泪掉得更凶,一头扑进夜辰怀里,抱住三哥的腰便哭。夜辰玄袍宽袖,稳稳地把他揽住,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众兄弟一齐"哎"地叹了一口气。

——众人之中,落尘最小。三千年前他司命殿初立时,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小星君。夜辰入冥后头一件事,便是把司命殿的位置从人界搬到天界最安稳的一处云头,让这个小弟弟不必再受人间烟火的搅扰。

三千年来,落尘每回见夜辰,总先扑过去抱一下。这一回劫难过后,他这一抱等了太久。

"三哥……"他埋在夜辰肩头哭得抽噎,"你以后……你以后不许……"

"嗯。"夜辰低声,"不许了。"

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烛芯"啵"地一响。

珺璟坐在软榻上,杏眼里也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悄悄别过脸,用袖口在眼角一压。

夜辰恰在此时侧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夜辰只是极轻极轻地冲他弯了弯眼角,那意思是——"我知道。"

珺璟便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

"哐!"

冥宫偏殿的朱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袭明黄身影卷着夜风闯了进来,金冠都歪了半边,太子袍上还沾着一片竹叶——

"你们——你们竟敢瞒着我开家宴!"

众兄弟一齐扭头。

钰华站在门口,气得胸口起伏,一双琥珀眼眸瞪得溜圆。他身后半步远,凌犀执着一把玉扇,笑意盈盈——

"钰儿说甚也要来,本君拦不住。"皇叔一撩衣袂,笑得散漫。

"皇叔你也不管管!"钰华指着他,气鼓鼓的,"你分明说明日再来!"

"是明日再来。"凌犀慢悠悠地摇着扇子,"如今——"

他把折扇一收,看了一眼漏刻。

"——子时四刻。已是明日。"

众兄弟"哄"地一声笑起来。

颜涛第一个跳起来大叫:"六弟你这是——你这是趁夜偷宫来了!"

"我偷什么宫!"钰华把袖子一撩,气咻咻地大步走进来,眼睛一转便瞧见夜辰怀里那位还在抽噎的司命星君——

"哎?落尘怎么哭了?"

"三哥——你欺负老幺!"钰华一指夜辰,理直气壮,"你欺负老幺我却不告诉我?我这个做六哥的——我这个做六哥的——"

他一时想不出后头该说什么,索性一跺脚,抱起手臂扭过头去。

众兄弟又是一阵大笑。

夜辰凤眸微垂,看了一眼怀里的落尘,又看了一眼门口的钰华,唇角极其极其淡地扯了一下。

——他这两个最年幼的弟弟,一位方才梦醒抱住他哭,一位半夜踹门冲进来撒气。

"钰儿。"他开口。

"我不是钰儿!"钰华头也不回,"我是被瞒了两天的六弟殿下!"

"钰儿。"夜辰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了极淡的一线暖,"过来。"

钰华身体一僵。

他咬着下唇,硬撑了半息,到底还是扭过头来,慢腾腾地挪到夜辰面前。

夜辰把落尘的哭抽抽给了文杰去哄,自己空出一只手,抬起来按在钰华头顶。

——又是揉了一下。

钰华鼻尖一酸,眼眶又红了。

"……三哥。"

"嗯。"

"你以后开家宴,必须——"

"嗯。"

"——先叫我。"

"好。"

钰华闷闷"嗯"了一声,抬手把眼角悄悄一抹,转过身"扑通"一下便挤到了珺璟身边坐下:

"璟兄。"

"六殿下。"珺璟含笑。

"我方才带了一坛新酿的兰陵春——"

——话音未落,凌犀在殿门口极轻地咳了一下。

钰华一激灵,把后半句"我们喝个通宵"咽回了肚子里。

凌犀执扇踱进殿来,冲夜辰略一颔首,笑意温和:"夜儿。"

"皇叔。"夜辰起身回礼。

"钰儿从祭台归来后,一直挂心三殿下伤势。"凌犀的目光在夜辰脸上一扫,笑意不减,"眼下瞧着好了些,本君也放心了。"

"多谢皇叔关怀。"

"璟儿。"凌犀转向珺璟,眉眼一软,"舅舅带来一件东西——你身子还虚,明日一早服用。"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玉瓷瓶,递到珺璟手中。

"这是妹妹当年最爱用的一支血脉安神方,你娘亲曾亲手熬过。今日我替你熬了一份。"

——"妹妹",指的便是珺璟的娘亲桃曦长公主。

珺璟捧着那小玉瓶,指尖微微一颤。

"……多谢舅舅。"

凌犀伸手在他鬓角极轻地拂过,指尖擦过那狐耳尖,动作温柔到几近郑重。

"璟儿。"

"嗯。"

"你娘亲当年,最放心不下你。今日——"凌犀的目光转向夜辰,"她若在天有灵,看着你这般被人疼着,也可以安心了。"

殿里一时静了下来。

珺璟低下头,把那只小玉瓶紧紧握在了掌心。

凌犀不肯久留,一盏茶后便执扇告辞。走时把钰华的耳朵一拧——

"你若今夜宿在冥宫偏殿,明日辰时之前必须回天宫。母后要点你的卯。"

"哎、哎、哎——皇叔松手——"钰华眼泪都要出来了,"皇叔你温柔一点!"

众兄弟"哄"地一声大笑。

凌犀笑意不减,一挥衣袖,翩然飞去。

殿内众兄弟又围成一团。

钰华揉着耳朵在珺璟身边坐下,愤愤开了一坛新的兰陵春。落尘被文杰哄睡在软榻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白玉如意。武昀重新开始拍着桌沿讲他去年在魔界的战功。月玄斜倚着榻扶手,眯着眼笑。沐华摇着折扇,玉龙拨着算盘。颜涛把那半空的酒葫芦一晃,粗声一笑:

"——继续。"

一夜好景,一场惯纵,冥宫偏殿的烛光一盏也不曾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