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四刻,冥宫偏殿灯下。
宴桌上的菜已尽,酒却还没散。
颜涛把那只极大的酒葫芦晃了晃——里头咕咚一声,还有半葫芦的酒。他喉头一动,粗声一笑:
"这一半,今夜必须干净。"
文杰无奈:"大哥你且悠着点。"
"悠什么!"颜涛把酒葫芦一举,"我等十人围坐一堂,上一回还是三千年前——那日老三入冥,冥河两岸招魂灯亮到三更。今日重逢,不喝个通宵,我颜涛便不姓颜!"
众兄弟一齐哄然叫好。
月玄一撩袖,抱来自家运来的三坛桃花酿。武昀嫌酒杯太小,直接抢过一只青瓷汤盂来倒酒。沐华摇着折扇,笑吟吟地在旁一杯一杯地劝。玉龙的算盘早已拨到了一边,笑得眯眯的。落尘小小地啜了半口便呛了,一张俊脸涨得通红,紫荷本想留下陪他,被凌犀早早接回天宫。
夜辰的手悄悄按在珺璟的手背上。
"你回去歇了。"
"不。"珺璟眉眼一弯,狐耳一颤,"今夜我陪着你。"
"你身子——"
"我不饮酒。"珺璟指了指案上那盂暖姜汤,"我陪着你便好。"
夜辰凤眸微垂,看了他半晌,到底没再劝。
——他知道自家这位小夫君看似温软,实则骨子里比谁都倔。今夜十兄弟一处,他若强逼珺璟去歇,只怕明日一早便要被这只小狐狸不高兴半日。
他把珺璟的手指握紧了一分,"嗯"了一声。
——那便留着。
颜涛第一坛桃花酿开封,酒香四溢,把整座偏殿都酿满了。
大哥自个儿先饮了一大盂,狠狠一抹嘴,络腮胡上还沾着几滴酒渍。他把眼一眯,笑意里带了几分狡黠——
"文杰。"
"在。"
"你还记不记得——三千年前,三弟初封酆都那一夜?"
文杰正端着酒杯的手一顿,看了一眼夜辰。
夜辰凤眸微微一动。
"大哥。"他极其平静地开口,"今夜不谈那事。"
"三弟你且莫拦我。"颜涛笑得极坏,"璟弟还没听过——璟弟你可要听?"
珺璟眼睛一亮:"当然要听。"
夜辰:"……"
众兄弟"哄"地一声大笑。
颜涛把那大葫芦一晃,眉飞色舞地开了腔:
"璟弟你可知——三千年前那一夜,三弟受封酆都大帝,父皇亲赐冥剑幽冥,我等九兄弟一齐送他入冥宫。冥河边上一列招魂灯,一路亮到冥都朱门下。"
"三弟他——"颜涛故意拖了一下尾音,"三弟他一路走得极稳。玄袍宽袖,凤眸微垂——一副冥界大帝天生该有的样子。谁都以为他从容得很。"
"结果呢——"
颜涛把酒盂"啪"地一顿。
"入了冥宫朱门。等父皇一走,等我们九人一散——他自个儿关在正殿里,站了三个时辰不动。"
"最后是我不放心,摸回去看——"
颜涛的声音忽然低了。
"——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冥剑幽冥旁边,握着那柄剑柄,把袖口都攥皱了。"
"他抬眼看见我进来,也没说话,只问了我一句——"
殿里一时静了下来。
颜涛的目光落在夜辰身上,粗声里透着一分极不易察的柔。
"他问我:'大哥,我做得成么?'"
众人一齐屏住了呼吸。
——那时候的夜辰,也不过一千岁上下。放到人间,还是个少年。冥都九幽之地,是三界最沉重的一副担子。父皇把他一个人扔进这万年阴翳里,让他镇一方轮回。他从冥宫朱门里走进去时挺直的脊背,只有独处时才悄悄弯了半寸。
珺璟握着夜辰的手,指尖不自觉地紧了紧。
夜辰没动。
只是凤眸微微垂着,长睫掩住眸底那一线幽光。
颜涛笑了一下,接着说:
"我便告诉他:'三弟,你做得成。'"
"我说:'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我,有文杰,有月玄、折枫、钰华、武昀、沐华、玉龙、落尘。你若撑不住,你回头唤一声,我们九个必至。'"
"我说:'我们兄弟十人,从此便是你的冥宫。'"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啵"地一响。
颜涛把酒盂再一举,声音陡然一高:
"这一杯——"
"敬那一夜,三弟从冥宫朱门里走进去时,谁也不曾问过的一句:'你怕不怕?'"
"璟弟——"
他把酒盂朝珺璟一敬,络腮胡上酒渍未干。
"这一杯,我替三千年前那一夜的我们,向你陪个不是。"
"那一夜,我们只顾着告诉他'你行',却忘了先问他'你怕不怕'。"
"如今好了。有你在,替我们问了。"
殿里一时无人出声。
珺璟慢慢地端起了自己面前那只小酒盏——本来盏中只是暖姜汤,被夜辰亲手所斟。他此刻却不管那许多,站起身来,将姜汤一饮而尽。
"大哥。"他垂着睫,声音极稳,"这一杯,我替夜辰饮了。"
"夜辰不怕。"
"因为——"他抬起眸,杏眼一线水光,"因为三千年前那一夜、三千年间每一夜,夜辰心里,都记着一句话——"
"'我不是一个人。'"
"从前是你们九人。"
珺璟顿了一下,微微一笑,狐耳一颤。
"如今再加我一个。"
夜辰的手指骤然收紧。
殿内静了两瞬。
颜涛喉头动了一下,粗声笑起来,那笑声里竟带着一层沙哑:"——好。好一个璟弟。"
"我这做大哥的——"他抬袖,狠狠一抹眼角,"输给你这小狐狸了。"
众兄弟一齐"哄"地举杯。
"敬璟弟——"
"敬三哥——"
"敬我们兄弟——"
一坛桃花酿,就着一室笑声,一小盂一小盂地饮下去了。
第二坛桃花酿开封时,武昀已开始扯着嗓子讲他去年在魔界大战的事。玉龙一边听一边"啧啧",把自个儿的三个小算盘拨得飞快,逐一算他战功该赏几品几块。沐华摇着折扇,慢悠悠地在旁给他补韵脚,硬是把一场大战说成了一首俚俗小调。
月玄早已醉眼朦胧,斜倚着榻扶手,一手勾着落尘的肩头,一手举着酒盂:"落弟——你这小司命,你且告诉四哥——今夜我这一场大醉,命簿上可写着?"
"……写着的。"落尘瓮声瓮气,"四哥你今夜命簿上这一笔,我早晨便描好了。"
"哦?"月玄眯着眼笑,"你描的什么?"
"'四哥今夜大醉,睡在冥宫偏殿'。"
"哈哈哈——"月玄拍案大笑,"我这小司命乖!"
折枫在一旁抱臂而坐,铁面沉沉,然则众兄弟渐次饮多,他那铁面上竟不知何时也漫了一线极淡的红。
文杰慢条斯理地饮着,每饮一杯,便先替身侧的夜辰添一小口姜汤。他不多话,然则每一双酒盂被举起时,他的目光都会先扫一遍——扫过身量最壮的武昀,扫过神色最沉的折枫,扫过最不能饮的落尘,扫过他这个身上尚有余伤的三弟。
——三千年了,二哥文杰依然是二哥文杰。
众兄弟越喝越热闹,越喝越话多。
三千年前那一场大战的旧事、五百年前月老殿的一段秘辛、一百年前武昀怎么被沐华骗着写情诗给一位人间才女、五十年前玉龙如何被落尘拿走了他的私房、去年颜涛在十八层地狱里怎么和无常打了一架……
一桩桩、一件件,被酒盂一举、一饮,从记忆最深处翻出来,晒在这偏殿的烛火下。
珺璟坐在夜辰身侧,静静地听。
他起初还小心翼翼地陪着笑,后来听得入了神,杏眼弯得像一双月牙。夜辰替他理了三回鬓边的碎发,他都没发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侧过脸,把嘴唇凑到夜辰耳边。
"夜辰。"
"嗯。"
"我从前,只有一个人。"珺璟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如今——我有了十一个家人。"
夜辰凤眸微垂,喉头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珺璟一头青丝极轻地按到自己肩上。
烛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叠成了一团,投在偏殿的白粉墙上。
殿外冥河,一盏一盏招魂灯正照着一夜春晖初返的三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