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近午,冥宫听雪小院。
一夜春晖的紫玉葫芦揭了盖,那一线温融融的日光便自葫芦口缓缓涌出,如一线极细的金水,绕着榻边转了三匝,才慢慢没入珺璟胸口。
珺璟盘膝坐在榻上,闭着眼。
那一线金水入体,暖暖地贴着心口的旧伤。经脉里原本还剩的几处滞涩,被那日光一寸一寸地熨平;燃损的血脉深处,也似有一层新的暖意悄悄涌上来。
——不是硬补,是慢慢地喂。
九尾天狐一族,本就秉阴月之精而生,最忌枯寒。冬末春晖恰恰是三界间最柔的一线阳气,专克他这一路的旧伤。
夜辰坐在榻边,一手扶在他背心。
约莫一炷香后,那一线金光尽数没入体内。
珺璟长长呼出一口气,缓缓睁开眼。
杏眼里那一抹倦色去了大半,颊边浮起一线新的血色。狐耳一颤,几条白尾自袍下悄悄探出来,微微地一伸一展——像是刚睡醒的猫,正要伸个懒腰。
"如何?"夜辰问。
"暖。"珺璟弯了眼,"心口不再空落落的了。"
夜辰指腹在他颈侧一按,那一线经脉里的气息稳稳当当,如久涸方雨。
他"嗯"了一声,眉宇终于松下来一分。
——自那一日祭台归来,这是他头一回,眉心那道竖纹松得这样彻底。
"下地走两步。"他开口。
珺璟眨了眨眼:"当真?"
"嗯。"
珺璟便"嗯"了一声,把薄被一掀。他先坐起来试了试,头不再晕;又把腿慢慢挪到榻边,脚尖点了点冰凉的地砖,沁得他微一激灵。
夜辰在他脚边跪了一膝,替他把软履一只一只穿好,才起身伸出一只手。
"扶着。"
珺璟把手交进那只干燥温热的掌心里,微一使力,站了起来。
——立住了。腿有些软,却不发飘。
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到第三步时,他的杏眼倏地一亮,抬眸看向夜辰。
"我能走。"
"嗯。"
"我真能走了!"
珺璟像个头一回下地的小娃娃,眼里霎时漾出满满一汪水光,狐耳竖得笔直。他扭头四下看,看窗外的红梅、看檐下的青瓦、看院里的青石阶——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好看。
夜辰任他扶着自己的臂弯,一步一步慢慢地陪着,往院门口挪。
"莫急。"他低声道。
"嗯。"珺璟乖乖点头,脚下却又不由自主地快了半分。
到了院门口,他仰起脸,长长吸了一口气。
冥宫毕竟是九幽之地,天光稀薄。然则听雪小院正处于夜辰当年凿开穹顶那一片天光之下——此刻午时正阳,一线极淡极清的日光斜斜穿过竹梢,落在他狐耳尖上、落在他袍角银线上、落在他睫毛上。
珺璟眯起眼笑了。
"夜辰。"
"嗯。"
"这是——"他顿了顿,声音轻轻的,"我这一世头一回,好好看到日光。"
夜辰侧头看他。
——从祭台起,到冥宫来。从暗到明,再从明到暗。这个人从来没有真正在日光下走过一段路。
他伸手把珺璟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那微微发烫的耳尖,声音低得像叹息:
"往后——"
"往后每一日,都让你晒得着。"
珺璟没说话。
他只是把脸悄悄埋进夜辰的肩头,狐耳一颤,把眼底那点湿意悄悄抹掉了。
日头再高一分时,二人已慢慢挪到了红梅树下。
树下有一方半旧的青石凳。夜辰把长袍一撩,先坐了,再把珺璟拉进怀里坐好。
珺璟靠在他胸口,一只手把玩着那只紫玉葫芦,狐耳蹭着他玄袍的领口。
"夜辰。"
"嗯。"
"往后——"珺璟抿了抿唇,"我陪你治冥界。"
夜辰的手在他腰间一顿。
"你——"
"我知道我修为浅。"珺璟仰起脸看他,杏眼极亮,"可我血脉里有九尾天狐的通灵,还有舅舅那一支皇族的丝线。我看得懂魂灵,也读得清生死簿上那些细字。"
"你担外朝,我理内政。"他一字一字道,"冥都万千游魂,总要有人一一去看。"
夜辰凤眸微眯,静静看了他半晌。
"……你身子刚好。"
"我等着好。"珺璟一笑,"三月为期。三月之后,我便入十殿走一趟。"
夜辰沉默了片刻,抬手在他后脑轻轻一按,让那颗小脑袋乖乖靠在自己肩头。
"嗯。"
——这一个"嗯"字,是应了。
珺璟便笑,狐耳一颤一颤,一条尾巴悄悄绕上夜辰的手腕。
红梅枝上,那只小雀儿又"啾"地叫了一声,扑棱棱地飞走了。
远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隐隐传来。
"三殿下——三殿下——"
一名鬼差自院外飞奔而来,喘得急,声音里却压着抑制不住的欢喜:
"天界来讯,颜大将军、文将军、月将军、折将军、武将军、沐大人、玉大人、落将军——"
"——八位将军已至南天门,正一同赶来冥宫!"
珺璟眉尖一动,仰起脸看向夜辰。
"你的兄弟们。"
"嗯。"夜辰唇角极淡极淡地扯了一下。
——三千年过去,冥宫极少这般热闹。上一回九人齐至冥宫,还是他初封酆都大帝那一日。
"扶我起来。"珺璟按住他的手臂,眼睛亮亮的,"我要好好收拾一下。"
"你——"夜辰皱眉,"身子——"
"我又不是要下厨。"珺璟笑,"我总要梳一梳发,换一件像样的袍子。你这些哥哥弟弟头一回见我,我总不能穿一身寝衣就出去。"
夜辰看了他半晌,到底"嗯"了一声,把人打横抱回屋里。
半个时辰之后。
珺璟一身月白广袖长袍,腰束玄色云纹束带。青丝以一支极素的白玉簪松松挽起,鬓边留着几缕碎发。六条银白狐尾隐在袍下,唯有末梢一线银光时隐时现。
他站在小院正门口,颊边淡淡一层血色,杏眼含笑。
夜辰立在他身侧,玄袍加身,鬓边最后一线银发已被他自己束进了发髻里。
——他不愿众兄弟一眼便瞧见那一线白。
那是他为珺璟白的。这份重,他自己收着便够。
不多时,冥宫朱门大开。
冥河北岸,一队人马自云头落下——
为首一位铁塔般的黑袍大汉,络腮胡满面,正是大哥颜涛。他一手拎着一只极大的酒葫芦,一手扛着一柄玄铁大戟,笑声隔着老远便传过来:
"三弟——你这个不成器的兄弟,累得为兄从天上飞了三日三夜——"
紧跟着是文杰,一袭青袍,手里捧着一只赤金药箱,笑得温温的:"三弟。"
再后头,月玄一袭湛蓝,衣袂如水;折枫铁面,玄甲未卸;武昀虎目一睁,扛着一柄丈二银枪;沐华儒袍轻扇,笑意款款;玉龙揣着算盘,笑眯眯地摸胡子;落尘白袍如雪,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小小的白玉如意。
——八位兄弟,齐至冥宫。
夜辰立在朱门前,玄袍宽袖,凤眸微垂。
他看着自己这八个兄弟,一个一个从云头落下、走近、抬起脸来看他——每一张面孔上,都写着同一样的东西:
——你还在。真好。
夜辰喉头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
"进来罢。"
"都进来罢。"
颜涛第一个大步跨上冥宫朱阶,将那只酒葫芦一举——
"今日不谈朝政,不论生死,只论一件事——"
"——三弟大婚未办,家宴先开!"
众兄弟一齐"哄"地一声笑起来,声音震得冥河两岸的招魂灯都晃了三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