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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药炉暖

酆都大帝夜辰传

翌日辰时,冥宫西侧的听雪小院。

这一处小院原是夜辰早年闲居所辟,三面围竹,一面临水。院中有一株半人高的红梅,一口青瓷小井,还有一方半旧的石棋盘。素日无人打扫,苔藓爬上了井沿,倒显得格外幽静。昨日夜辰亲自吩咐十殿的判官清扫了两遍,又亲手将榻、案、屏风一一挪进正屋,安置得妥妥帖帖。

清晨珺璟刚被夜辰抱进小院时,还打了个哈欠,狐耳一颤,杏眼半睁:

"你把我搬来搬去做甚。"

"偏殿阴。"夜辰答得干脆,"这里透光。"

珺璟被他抱在怀里,脸半埋在他玄色衣襟里,声音闷闷的:

"……你自个儿身子也还没大好,别抱我。"

"嗯。"夜辰应了一声,怀里的手臂却又紧了一分。

——珺璟便知道,这个"嗯"字,是当耳旁风的意思。

小院正屋朝东,窗纸是新糊的月白色,日头一照,屋里便亮堂堂的。夜辰把他放在铺了三层软褥的白玉榻上,又替他掖了掖那床新换的雪青色薄被,才转身出去。

不多时,院里便升起一缕青烟。

——是药炉。

那炉子是一只小小的白泥炉,摆在西窗下的青石阶上。夜辰亲自蹲在阶前,一手执小蒲扇,一手往炉膛里添松枝。松枝爆出细细的响,火星子一跳,映得他鬓边那一线尚未褪尽的银发忽明忽暗。

珺璟半倚在榻上,隔着窗子看他。

看着看着,狐耳便无声地垂了下来。

——三千岁的冥界大帝,从前在轮回殿一挥手便是万鬼朝宗;此刻却蹲在小院的青石阶前,笨手笨脚地扇一只白泥炉。

风一过,那缕药香便从窗缝里钻进来,微苦,带一点甘。

"夜辰。"珺璟出声唤他。

"嗯。"

"让文杰二哥来罢。"珺璟软声道,"他熬药比你稳当。"

夜辰头也没抬:"他昨夜熬到三更,我叫他去歇了。"

"那让底下的丹房——"

"丹房的火候,配不上你这一味药。"

珺璟一噎。

那句话说得极是平淡,却像一小片羽毛擦过心口,痒痒的、酸酸的。他抿了抿唇,把那点笑意压下去,另换了一句:

"你蹲在那儿多久了?"

"半个时辰。"

"腿麻么?"

"不麻。"

珺璟"哼"了一声,索性别过脸去看窗外。窗外的红梅还未开花,只挂着几粒紧闭的花苞,倒像一小串朱砂点子。

蒲扇的声音"扑——扑——"地一下一下响,很有节律。

不知过了多久,夜辰起了身,端着一只青瓷药盏走进来。

那药盏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沫,色作深褐,闻着微苦。夜辰在榻边坐下,先用指腹试了试盏沿,又用小银匙搅了两下,才递到珺璟唇边。

"张口。"

珺璟乖乖张口。

第一匙入口,果然苦。珺璟眉尖一皱,狐耳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夜辰便从袖袋里摸出一小碟蜜渍梅子,拈了一颗,替他抵在唇边。

"含着。"

珺璟含了。

第二匙入口,那点苦便被酸甜压了下去。

如此一匙药、一颗梅、一匙药、一颗梅,慢慢喂了小半盏。

珺璟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甚?"夜辰问。

"我在想——"珺璟含着梅子,杏眼弯弯,"三界要是知道,酆都大帝竟拿一碟蜜梅哄自家夫君喝药,怕是要传作千古笑柄。"

"那便传。"夜辰答得极不当回事。

珺璟又笑,狐耳一颤,一条藏在薄被下的银白尾巴悄悄地探出来,卷住了他的手腕。

夜辰垂眸看了一眼那尾尖,又抬眼看他。

"璟璟。"

"嗯。"

"你昨夜睡得如何。"

"好。"珺璟笑,"你在,便好。"

夜辰的手顿了顿,指节在盏沿轻轻一叩。

"……嗯。"

他到底没再多话,只把最后一匙药一勺一勺喂完,又用干净帕子替珺璟拭了拭嘴角,才起身出去洗那只青瓷盏。

小院正门外,紫竹影动。

一道明黄身影正扒在竹丛边探头探脑。

夜辰端着空盏出来,一抬眼便撞上那双心虚的琥珀眼眸——他眉峰一动,唇角却极淡极淡地扯了一下。

"六弟。"

"三、三哥。"钰华从竹丛后转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青布小包袱,笑得极其乖顺,"皇叔听说璟兄养伤,特意让我带一样东西过来。"

夜辰凤眸微眯:"什么?"

钰华把小包袱一层一层揭开——里头是一只极小的紫玉葫芦,只有半个巴掌大。葫芦通体温润,隐隐透着一线活气。

"这是皇叔前些日子在月老殿理红线时翻出来的。"钰华一脸得意,"他说这葫芦名唤'春晖',里头封着他年轻时游历人间攒下的一点日光——三界之光他攒了七七四十九种,独这一种是'冬末春晖'——最养虚寒的人。"

夜辰接过,掂了掂那葫芦,眸光沉了沉。

——他自然识得这物件的分量。凌犀年轻时,那可是三界最不肯低头的一位战神;能低头攒这一葫芦光,本身便是极重的一份心。

"皇叔——"夜辰顿了一下,"可还说了别的?"

钰华的耳根"腾"地又红了。

他把眼神四下里飘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脚尖上,嘟囔道:

"……他说、他说等璟兄好了,让我们一道去月老殿。"

"哦?"

"他要——"钰华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里蹦出来的,"他要亲、亲手替我们四个人添一根线。"

夜辰愣了一瞬。

——"我们四个人"。他、珺璟、皇叔、六弟。四条线并作一束,红丝相缠,同心结成。

"嗯。"他应了一声,收起葫芦。

——那一日在书房里他对钰华说的话,皇叔终究是听进去了。

"三哥。"钰华抬起眼看他,眼睫上还挂着一点笑意,"他……昨儿夜里叫我过去,只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等我'。"

钰华说这两个字时,喉头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像一片竹叶落地。

夜辰看了他一眼,抬手在他头顶极轻地按了一下。

"嗯。"

"那便等。"

钰华一低头,眼底的水光又晃了一晃,硬撑着咬住下唇,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半晌,他仰起脸,硬要挤出一个笑:

"三哥,璟兄那儿——"

"你自己进去。"夜辰把那小葫芦塞回他手里,"亲自给他。"

钰华抱着葫芦,欢天喜地地进了正屋。

隔着一扇窗,夜辰在竹影里立了片刻,方才转身走开。

石阶上的药炉还在"扑——扑——"地跳。红梅枝上,一只小雀儿悄悄落下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扑棱棱地又飞走了。

正屋里。

珺璟正倚在榻上翻一卷《山海图》。

"璟兄!"钰华一头扎进来,把小葫芦"啪"地一下按在他手心里,眼睛亮亮的,"皇叔给你的。"

珺璟捧着那小葫芦,杏眼一弯。

"是'春晖'么?"

钰华一愣:"你识得?"

"舅舅从前提过。"珺璟指尖抚过葫芦上那一线极细的裂纹,笑得极温,"他说这一葫芦光,是他年轻时在人间某个冬末守着一位……守着一个人时,一日一日攒下来的。"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守着一位病人?守着一位故人?守着一处坟茔?

抑或——守着一个当时尚且不敢触碰的名字?

钰华抱着膝盖坐在榻边的锦杌上,垂着眼没吭声。

许久,他闷闷地开口:

"璟兄。"

"嗯。"

"皇叔他……是不是很早就中意我了?"

珺璟侧头看他。

"殿下——"他把那葫芦轻轻贴到自己心口,"这一葫芦光,你如今拿着,便是答案。"

钰华低下头,鼻尖悄悄红了。

窗外风过竹叶,屋内药香尚未散尽。

小雀儿又"啾"地一声,落在了梅枝上。

——听雪小院的这一日辰光,便这般静静地淌过去了。

只是钰华抱着膝盖坐了半晌,忽然抬起头来:

"三哥呢?"

珺璟一笑:"在外头煮药。"

"煮药?"钰华眼睛一亮,倏地起身,"我去帮忙——"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一声极低的"莫胡闹"。

钰华一个激灵,硬生生把翘起来的屁股又坐了回去,讪讪一笑:

"……三哥耳朵好使。"

珺璟眼底笑意一漾,狐耳一颤,把手里那卷《山海图》又摊开了一页。

——院外药炉正沸,院内春意初生。

只是他二人尚不知,明日一早,冥宫大门外便会有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叩阙——

大哥颜涛、二哥文杰、四哥月玄、五哥折枫,加上武昀、沐华、玉龙、落尘,八条兄弟拎着大包小包,把整座冥宫围了个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