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初刻,冥宫偏殿。
夜辰端着第二笼新蒸的桂花糕,从膳房一路走回偏殿。钰华抱着第一笼跟在他身后,腮帮子鼓鼓囊囊,活像一只藏了冬粮的小松鼠。
殿门尚未推开,大哥颜涛的声音便从外头廊上传来——
"三弟。冥河北岸今晨有阴差走脱,闹得几个游魂魂飞魄散。你抽空过去看一眼?"
夜辰回头看了一眼怀里揣着糕的钰华,又看了一眼榻上半倚着的珺璟,眉峰微皱。
珺璟轻轻笑了一声,狐耳一颤:"去罢。我这里有六弟陪着,不闷。"
钰华抬起下巴,得意地哼了一声:"听见没?三哥你只管去,弟弟我守在这儿。"
夜辰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珺璟,伸手在两人之间各点了一下——
"莫胡闹。"
——这一句是对钰华说的。
钰华立时换上一副天经地义的乖顺模样,连连点头:"知道知道,弟弟我最是讲理。"
夜辰:……
他到底是把桂花糕轻轻放到榻边小几上,又掖了掖珺璟身上的薄被,才转身出了殿门。玄色衣摆一掀,倒映在窗纸上,又远了。
殿门"咔哒"一声合上。
整个偏殿一下子静了。
钰华叼着一块糕,慢慢转过身,看向榻上那位白衣胜雪的小狐殿下。
珺璟也正看着他,唇角带笑,杏眼里一汪温温的水光。狐耳半垂,几条银白的尾巴隐在白色长袍下,偶尔轻轻地动一下。
——两人对视了片刻。
钰华把嘴里的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桂花碎屑,端起一副不阴不阳的腔调:
"璟兄。"
"嗯?"
"承蒙我三哥看重,把命都搭给你了。"他踱到榻前,拖过一只锦杌坐下,下巴微抬,"我这个做弟弟的,少不得替三哥相一相人。"
珺璟垂眸笑了一下:"殿下请讲。"
钰华本来想着这小狐定要红眼撒娇、或是惶恐求饶,岂料对方这一笑温温的,竟比他还从容。他在心里啧了一声,把袖子一拢,开了第一招——
"璟兄可知,我那三哥,幼时被大哥按着学剑,一日摔进荷塘三回,捞起来时活像只落汤的小乌鸦?"
"哦?"珺璟眨了眨眼。
"我那三哥,最怕苦瓜。当年皇祖母逼着他喝苦瓜羹,他能在角落里站到天黑,硬是一口也不开。"
"是么。"
"我那三哥,头一回炼丹,把太上老君的副鼎都给炸开了花,被罚抄经三千遍——"
"那他抄完了么?"珺璟轻轻接了一句。
钰华一愣:"……抄、抄完了。一笔一划,毫不肯潦草。皇祖父翻看了头一卷,便没再罚了。"
"嗯。"珺璟点点头,杏眼弯起来,"他答应做的事,从来都做完。"
钰华一时哽住。
他原是想着,将三哥幼时种种"糗事"一一抖出来,看这小狐是要慌、是要笑、还是要露出半分轻慢之色——
却没想到,珺璟一句也没接他的"糗"字,反而句句听出"好"。
钰华嘴角抿了一下,换了第二招,话锋一转:
"璟兄。"
"嗯。"
"我再问你一句。"他探身向前,琥珀色的眼眸里光影一转,"假如有那么一日——天倾地陷,三界与我三哥只能保其一,你保哪个?"
殿里灯火轻轻一晃。
珺璟没有立刻答,只是把手中那卷薄被往膝上拢了拢,垂下眼。
"……不必选。"他低声道。
"嗯?"
"三界是他要担的,那便也是我要担的。"珺璟抬眸看他,神色温淡却定,"夜辰不会让我选这个题。他若真到了那一步,也只会一边护三界,一边让我先走开。"
"——可若他做了不该做的呢?"钰华追问,声音陡然冷了一分,"譬如,他为了一时之私心,再动一次禁术、再损一次本源、再白一次头?"
珺璟的手指轻轻一缩。
那一日夜辰大战昊天时他瞧见的,便是夜辰为他逆转轮回、一夜白头的模样。那一头乌发尽白、衣袂被血浸透的影子,至今仍在他梦里反复出现。这一字一句,正正戳在他心口最软的那一块。
但他抬起头来,杏眼里却没有躲。
"那我便陪他白。"
钰华愣住。
"我不会拦他,也不会怪他。"珺璟一字一字道,"我只会站在他身侧,让他做完该做的事,再陪他一起还。三界的债,我们一起担;他的债,我替他担一半。"
"……至于私心。"他微微一笑,狐耳轻颤,"他若真有那一点私心是为我,那便是我此生最大的造化。"
殿里静了下来。
钰华一时说不出话。
他原本备了七八张利嘴等着此人接招——什么"若三哥另娶呢"、"若三哥负你呢"、"若三哥早你千年走呢"——一桩桩、一件件,刁钻得很。
可眼前这位白衣胜雪的小狐殿下,三言两语,竟把他所有"刁难"的根都拔了。
——这人不是没听出来他在试探。
——是听出来了,也认了。
钰华怔了片刻,忽然垂下头,"啪嗒"一下又拈了一块桂花糕,闷闷地咬了一口。
半晌,他低声开口:
"……璟兄。"
"嗯。"
"你这人……不好哄。"
珺璟一笑:"是陛下不好哄。"
钰华抬眸瞪他。
珺璟却倾身向前一些,将那双狐耳压得低低,杏眼直直望着他,语声温柔,却毫不退让——
"陛下,你不是在为难我。"
钰华呼吸一顿。
"你是怕你三哥被人欺负。"
那一刻,殿外风过竹影,殿内烛火无声。
钰华一双琥珀眼眸瞪着他,瞪了半晌,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再硬撑。
他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他从前总是顾着我们。"他垂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做兄长做得太好了。好到我们都忘了——他自己也是个人,也会疼,也会怕。"
"我不是不让他喜欢人。"钰华咬了咬唇,"我是怕……怕来的那个人,配不上他的好。"
珺璟看着他,狐耳一颤,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
他伸过手去,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握住了钰华那只攥得发白的手。
"我未必配得上。"他轻声道,"但我答应你——我会和他一起担,一起活,一起白头。"
"——这一辈子,不让他独自疼。"
钰华没有抽手。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抬眼看他,眼睫颤了颤,到底是低低"嗯"了一声。
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松开了一根绷紧多年的弦。
两人就这样并肩低着头,谁也没再说话。窗外青竹被风一拂,影子斜斜投在地砖上,悄然挪了一寸。
不知过了多久,钰华忽然偏过头去,凑近珺璟的耳朵——
"哎,那个……璟兄。"
"嗯?"
"三哥幼时其实还有更多糗事,要不要听?"
珺璟眼底笑意一弯:"愿闻其详。"
"那你可得记好了——三哥八岁那年,把皇祖母最心爱的玉麒麟当成石狮子,骑——"
"咔哒。"
殿门轻轻一响。
一袭玄色衣袍立在门外,目光从两颗紧紧凑在一起、眉眼弯弯的脑袋上,缓缓扫过。
夜辰挑了挑眉。
钰华一抬头,对上自家三哥的眼,"腾"地一下从锦杌上弹起来,把刚到嘴边的"骑了一炷香的时辰"咽了回去。
"——三、三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殿外青竹影动,殿内桂花糕香未散,那一双兄弟的"过招",便算结束了。
只是夜辰那一眼挑得意味深长——
晚膳时分,他怕是要好好查一查方才二人究竟"招"出了什么名堂。
——尤其是那一句尚未说完的"骑了一炷香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