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冥宫偏殿。
冥界本是终年阴翳之地,唯有酆都宫顶上这一片穹顶,是夜辰当年特意凿开、引天光下落的所在。晨光自素纱窗中漏进来,斜斜落在白玉榻边的青鸾铜灯上,照得满室幽冷里多了几分人间气。万年灵芝化作温润的灵气,沿着珺璟的经脉缓缓流转,他面上的青灰之色已褪去许多,颊边浮起一线浅淡的红。
榻角案上还摆着昨夜未撤的药碗、半盏冷茶,香炉里一缕沉水香袅袅而上。
夜辰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指腹一下一下抚过那腕上凸起的脉络。
"我已好多了。"珺璟侧过脸看他,杏眼里还存着倦意,狐耳轻轻一颤,"你昨夜守了我整宿,去歇歇罢。"
"嗯。"夜辰应了一声,却没动。
珺璟无奈一笑——他知道自家这位冥帝,凡是开口一个"嗯"字,便绝无回头之意。
正要再劝,殿外忽起一阵急促脚步。
"三哥!三哥呢——"
那声音清亮带怒,犹如玉珠落盘。话音未落,朱漆殿门已被人一把推开。一袭明黄太子袍卷着风涌进来,金冠斜了半边,腰带也松了,跑得衣袂翻飞。
夜辰眉峰一蹙,刚要呵斥,那身影已站定榻前。
钰华一双琥珀眼眸瞪得溜圆,气还未喘匀,目光在夜辰脸上、珺璟脸上来回扫了三遍,胸口起伏着,唇角抿出一道委屈的弧度。
"——三哥。"他咬牙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你渡劫了?你出事了?你受了重伤?你还……还差点醒不过来?"
每问一句,嗓音便高一分。指尖隔着锦袍按住胸口,竟有些发抖。
——这一日他在天庭议事殿外,是从一个跑得满头大汗的小仙官嘴里听来的。"三殿下昨夜白头了。"那小仙官话才出口,他便已转身腾云。一路从南天门掠至冥河之上,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他都没敢停下来匀一口气。
"嗯。"夜辰只答了一个字。
"嗯什么嗯!"钰华一下子撅起嘴,眼眶里立时涌上一层水雾,却又强撑着别过脸不让人看见,"我是在天庭最后一个知道的!最——后——一——个!父皇知道、二哥知道、连七弟那个粗心鬼都知道!就我,就我一个人,被瞒在鼓里!"
他越说声音越闷,越说越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狐狸:
"三哥,你这种大事都不告诉我,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弟弟……"
最后一句几乎是带着哽咽磨出来的。
夜辰沉默地看着他。
殿里一时间静得能听见铜灯灯油爆出的细小一声响。
下一刻,那只素来执剑、决人生死的手缓缓抬起,伸过去,落在钰华头顶。
夜辰一向不擅哄人。他只是用掌心稳稳地揉了揉那一头被风吹乱的发,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了什么。掌心微烫,覆在那一捧温热的发顶上,把方才一路寒风都一一压了下去。
"嗯。"他低声道,"是三哥不对。"
钰华身体一僵。
那点掌心的暖透过头皮一寸一寸渗进来,他的眼眶霎时就红了,鼻尖也跟着泛酸。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宽大的袖子里,一边胡乱抹一边嘟囔:
"……谁、谁哭了。我才没哭。是、是路上风大。"
夜辰的手没移开,又揉了一下。
榻上的珺璟看着这一幕,狐耳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是九尾血脉,最是通灵。这小皇弟一开始那一连串的诘问,乍听是恼,仔细一品,分明是怕——怕到这一刻才敢撒出来。一句"三哥渡劫",竟比哪桩天界变故都更教他心惊。
更难得的是,这位贵气逼人的太子殿下站在自家三哥面前,竟全没了储君的架子,只剩下一只被吓坏了又找回母兽身边的小狐。
珺璟唇角弯了弯,并不出声,只静静地看。心里却记下一笔——夜辰所谓的"家人"二字,原来是这样的分量。难怪他从前提起这位六弟时,眉宇间总有几分别处见不到的柔意。
钰华哼哼唧唧两下,到底还是从袖子里抬起脸,红着眼角偷瞄了一眼榻上的人。
四目相对。
珺璟向他眨了眨眼,朝他点了点头,仿佛已经认得了许久。
钰华一愣,倒被这一眼盯得有些不自在,硬挺挺地抱起手臂背过身去:
"哼,三哥三哥,你的人倒是不怕生。"
"璟璟。"夜辰开口,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笑意,"这是我六弟,钰华。"
"我晓得。"珺璟应得轻巧,"我也晓得,他从天庭一路飞过来,连金冠都没扶正。"
钰华下意识抬手去摸——那金冠果然歪在一边。
他霎时面红耳赤,狠狠地瞪了珺璟一眼,又狠狠地瞪了三哥一眼,最后憋出一句:
"……三哥,你饿不饿?"
夜辰一时未应。
"我要吃桂花糕。"钰华仰起下巴,"小时候你做的那种,蒸得软软的,撒一层糖桂花。要现做的,不要冷的。"
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鼻音,撒娇便撒得理直气壮。
夜辰看了他半晌,唇角极淡极淡地扯了一下。
"嗯。"
他俯身在珺璟耳边低声道:"你乖乖躺着,我去去就回。"
珺璟笑着把他往外推了推:"去罢。你这个弟弟,等不及了。"
夜辰起身,回头看了一眼立在原地、偷偷抹眼角的钰华,伸手在他后颈轻轻一按。
"走,三哥给你做。"
冥宫膳房里,夜辰挽起玄袍的袖口,露出一截清瘦劲直的小臂。他取糯米、洗豆沙、揉面团,每一道工序皆从容稳妥,倒像在演练一套剑法。案上摆着小巧的木甑、白瓷碗,灶下的炭火噼啪地跳,将他玄色的衣摆映出一线暖光。
钰华缩在膳房门口的小杌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家三哥的背影。
那背影宽厚,立在灶前的姿态,他从幼时便看过无数回——彼时他偷偷潜进膳房想偷一口糕,被三哥拎着后衣领按回杌子上,板着脸说"等着"。一等便是两刻钟,等到的便是一笼热腾腾的桂花糕。多少年过去,宫阙换了、年岁长了、自己也学会了端着太子的架子,唯独这个背影、这间灶房、这一缕桂花的甜香,竟是一分一毫也没变。
良久,他闷闷地开口:
"……三哥。"
"嗯?"
"以后这种大事,要先告诉我。"
夜辰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只低低答了一声:
"知道了。"
钰华撇了撇嘴,把脸埋进膝盖里,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上去。
蒸笼里水汽渐渐升起,桂花的甜香袅袅漫开。晨光斜斜照进膳房,洒在那一大一小两道背影上——一道挺拔如松,一道蜷成一团。
不多时,一碟新出笼的桂花糕被端上小几。糕身雪白,糖桂花金黄,热气腾腾,香得人喉头一动。
钰华拈起一块,烫得在掌心来回倒腾,到底还是塞进了嘴里。
——是熟悉的味道。是他幼时偷偷溜进膳房、被三哥一掌按回小杌子时,那笼里漾出来的味道。糯软,清甜,桂香微凉,咽下去时眼底也是酸的。
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眼眶又有些热。
"好不好吃?"夜辰低声问。
"……还行。"钰华瓮声瓮气,又拈了一块,"将就吃。"
夜辰嘴角再次极轻地一扯,伸手将整碟桂花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慢些吃,别噎着。还有一笼在蒸。"
"……嗯。"
钰华小声应了一句,垂着眼吃糕,鼻尖却不知何时又红了起来。
那笑意来去无痕,落在膳房氤氲的水汽里,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暖。
只是钰华尚不知道——自己今日这一趟"探宫",远远未到结束。
那位躺在白玉榻上、笑意温润的九尾狐殿下,可还等着同他"过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