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后的第一个清晨,江晴在上午十点才从深眠中挣扎醒来。
阳光透过遮光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一线刺眼的光带。她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三分钟,意识才缓慢归位——这不是巴黎公寓那个斜顶阁楼,而是S市江家为她准备的公寓,她在自己国家的床上,却感觉比在异国更恍惚。
倒时差的感觉像一场缓慢的溺水。身体在巴黎时间凌晨四点,灵魂却被迫在S市上午十点醒来。脑袋里仿佛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每一次思考都要费力挤干水分。
江晴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左手习惯性地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却碰倒了那支霍景珩送的琥珀钢笔。钢笔滚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
她蹲下身捡起,笔帽上的“晴”字在晨光里泛着柔光。昨晚宴会结束得太晚,她甚至没来得及仔细端详这份礼物。德国工匠的手艺无可挑剔,笔身重量完美适配左手握笔的习惯,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送礼物的人的用心。
太用心了,反而让她心乱。
江晴将钢笔小心放回盒中,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用冷水扑了脸,左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看着水滴从下巴滴落。
四年,足够一个城市改变天际线,足够一个品牌从无到有,足够一个女孩长成女人。但她站在S市的晨光里,却感觉某些部分永远停留在了十八岁——比如对那个人的悸动,比如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
手机在卧室响起。是江琳。
“醒了吗?下午两点,我让司机接你去工作室。”江琳的声音清醒利落,背景里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早餐给你叫了清粥小菜,记得吃。你花生过敏,别乱点外卖。”
“知道了姐。”江晴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声音怎么了?感冒了?”
“没有,刚醒。”
“那就好。下午见。”
挂断电话,江晴慢吞吞地换上一件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倒时差的日子里,身体需要最大程度的舒适。她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件丑鱼睡衣的配套睡裤——深蓝色布料上印着夸张的瞪眼鱼头,在巴黎设计学院的无数个深夜,这套滑稽的睡衣陪伴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创作瓶颈。
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盛了碗还温热的清粥,坐在落地窗前的矮桌边,望着窗外S市的街景慢慢苏醒。
这座城市在四年间长高了,长密了。无数新的玻璃幕墙拔地而起,但透过楼宇的缝隙,依然能看见老城区的灰瓦屋顶,像时光留下的补丁。
“晴语”在巴黎的第四家分店上个月刚开业。那个以她名字命名的个人品牌,在法国轻奢市场已经站稳脚跟,被《巴黎时尚》评为“最具潜力的东方美学品牌”。巴黎的同事昨天还发来贺电,说新一季的“东方秘境”系列预售额破纪录。
但“琥珀微光”呢?
这个她20岁创立的、以中国为根基的品牌,会不会在故土水土不服?会不会因为她是“江家三小姐”而被质疑只是豪门千金的玩票?会不会...达不到“晴语”在巴黎的成绩?
粥碗见底时,江晴已经做了决定。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左手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琥珀微光”在国内市场的调研报告、竞品分析、首批系列设计图...
工作是最好的时差调节器。当注意力完全投入,身体会忘记它在哪个时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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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黑色轿车准时停在公寓楼下。
司机是江家的老人,看着江晴长大:“三小姐,气色比昨天好些了。”
“李叔,好久不见。”江晴坐进后座,左手无意识地摸着车窗开关,“直接去工作室吗?”
“江总说先接您去公司,她有些文件要给您。”
江氏双子楼在午后的阳光下威严矗立。车子驶入地下车库时,江晴注意到旁边的车位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霍景珩的车。
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一拍。
江琳的办公室在东楼顶层,60层的视野将大半个S市尽收眼底。江晴推门进去时,江琳正结束一个视频会议。
“来了。”江琳摘下耳机,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坐。感觉怎么样?”
“还在倒时差,但好多了。”
“这是‘琥珀微光’的国内运营计划书,法务部已经审过。”江琳递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江辰下午出庭,晚点会亲自去工作室找你。另外,这是第一批合作邀约。”
江晴翻开文件夹,里面是精心整理过的资料:市场定位、渠道策略、媒体计划、首批合作艺人名单...每一条都清晰专业。翻到合作邀约部分时,她愣住了。
“霍氏集团的珠宝线联名?”
“霍景珩亲自提出的。”江琳端起咖啡,“条件很优厚,资源倾斜力度很大。但我没有立刻答应,想听听你的意见。”
江晴的手指停在文件上。联名合作,意味着“琥珀微光”将与霍氏的珠宝帝国深度捆绑。商业上是绝佳机会,但...
“我需要考虑。”她合上文件夹,“我想先看看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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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微光”的办公室设在江氏双子楼旁那栋略矮的写字楼顶层三层。电梯直达28层,门开的瞬间,江晴怔住了。
整层楼被打通成开阔的loft空间,挑高六米的玻璃幕墙将S市的天际线框成一幅流动的画。左侧是设计区,长长的原木工作台上摆放着各种工具和材料,右侧是样品陈列区,琥珀在特制灯光下散发着温润光泽。最深处有一面墙,用透明亚克力格子装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琥珀原石标本——波罗的海的蜜蜡、多米尼加的蓝珀、缅甸的血珀...
但最让江晴动容的,是正对电梯的那面墙。
墙上用金属细框装裱着她从17岁到22岁的设计手稿——从最初稚嫩的线条,到后来成熟的作品;从“晴语”的第一张草图,到“琥珀微光”的获奖系列。每一个阶段的成长,都被精心保存展示。
“这是...”她声音微哽。
“霍总安排的。”陪同的设计助理轻声说,“他说,一个品牌的故事要从创始人的故事开始。”
江晴走近那面墙,左手抚过玻璃表面。在最中央的位置,是她18岁时画的一张未完成手稿——一条琥珀项链的设计,旁边有她青涩的字迹:“给景珩哥的生日礼物”。
她从未送出这条项链,甚至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个设计的存在。那封塞进他大衣口袋的信石沉大海后,她就把这张手稿锁进了巴黎公寓的抽屉深处。
他怎么会有这个?
“江小姐,您的办公室在楼上。”助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顶层29楼是她的私人空间。一整面墙的书架,一张巨大的弧形工作台,一个可以躺下看天空的飘窗台。工作台上已经摆好了全套专业工具,甚至包括她在巴黎用惯的那款左手专用绘图板。
而在工作台中央,放着一个深棕色文件盒。
江晴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沓沓装订整齐的文件:法国“晴语”的完整运营数据、市场反馈、客户调研...每一页都有详细的批注和建议,字迹遒劲有力。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便签:
“你的起点已经很高,但‘琥珀微光’可以走得更远。不必追赶‘晴语’,你们是不同的光芒。期待看到你在这片土地上,创造出只属于这里的琥珀传奇。——霍景珩”
便签右下角,贴着一小块未经打磨的琥珀原石,里面封存着一片极小的四叶草。
江晴捏着那张便签,在午后的阳光里站了很久。窗外的S市在脚下铺展,霍氏科技大厦在不远处反射着冷冽的光,陆氏玻璃塔的尖顶刺破云层,宋氏螺旋楼优雅旋转...
这个她离开了四年的城市,这个充满家族权谋与商业竞争的地方,似乎有一个人,一直在用他的方式,为她保留了一片纯粹的创作土壤。
手机震动,是霍景珩发来的消息:“工作室还满意吗?”
江晴走到窗边,望向霍氏大楼的方向。左手按住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不仅仅是倒时差后的清醒,还有一种沉寂了四年的悸动,混杂着对未来的野心与期待。
她回复:“太满意了。谢谢。”
“晚上有空吗?想和你聊聊联名合作的具体细节。”
“好。”
“七点,琥珀轩,你最喜欢的靠窗位置。”
江晴放下手机,重新环视这个属于她的空间。工作台上的工具在阳光下闪着光,墙上的手稿诉说着来路,窗外的城市等待着她的征途。
倒时差的恍惚感终于彻底消散。她走到工作台前,左手拿起那支琥珀钢笔,在一张崭新的素描纸上画下第一根线条——流畅,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琥珀微光”不会低于“晴语”的成绩。
因为这一次,她不再是孤独地在巴黎阁楼里创作的留学生,而是手握资源、背靠家族、有人并肩的江晴。而那条未送出的琥珀项链的设计,也许会在某个合适的时刻,找到它真正的主人。
窗外,S市的下午正在慢慢走向黄昏。而“琥珀微光”的故事,在这个时差调整完毕的午后,正式写下了第一行。
光从巨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她左手的琥珀珠串上跳跃,在未完成的草图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江晴深吸一口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如同时光流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