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风,终于吹散了明德大学最后一丝暑气,也把横贯校园的银杏道,染成了一片耀眼的金黄。
那金黄不是单薄的亮,是浸了秋阳暖光的浓醇,层层叠叠铺在蜿蜒的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谁在耳边絮絮说着温柔的悄悄话。道旁的银杏树枝桠舒展,叶片挨挨挤挤,风一吹,就有无数金蝶蹁跹着落下,有的贴在路人的肩头,有的藏进姑娘的发梢,有的滚到长椅的缝隙里,悄悄积攒着整个秋天的浪漫。
林知夏踩着落叶往前走,米白色针织衫的袖口被风掀起小小的弧度,手里捏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人间词话》,指尖还残留着书页的微凉。她走得很慢,目光流连在路两旁的风景里,心里像揣着一颗泡在温水里的糖,甜意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这阵子,她和江熠的见面越来越频繁。
起初不过是图书馆里隔着几排书架的偶遇。她蹲在文学区的书架前找一本绝版的《漱玉词》,指尖划过一排排烫金的书脊,正懊恼着找不到,头顶就落下一道清朗的声音:“找《漱玉词》?在最里面那层,我帮你拿。”一抬头,就撞进江熠含笑的眼眸里。他伸手越过层层叠叠的书,精准地抽出那本她找了许久的书,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带来一阵温热的触感,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是食堂里不约而同端着同款套餐的默契。她偏爱二楼的番茄牛腩面,总爱加一份煎得焦香的荷包蛋,那天刚端着面碗找好位置坐下,对面就传来一声轻笑:“这么巧?我也是来吃番茄牛腩面的。”抬眼一看,江熠手里端着的面碗里,同样卧着一个荷包蛋。那天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渐染的秋意,窗内是氤氲的热气,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李清照的“莫道不消魂”,聊到苏轼的“一蓑烟雨任平生”,面碗里的汤渐渐凉了,心里的暖意却越来越浓。
再往后,是江熠算好她下课的时间,拎着一杯热乎的珍珠奶茶,等在教学楼的转角。他总能精准地记住她的喜好——三分糖,少冰,多加珍珠。奶茶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心底,暖融融的。有时是晚自习结束后,他会陪她绕着操场走一圈又一圈,听她碎碎念着宿舍里的趣事:张琪又和男朋友拌嘴了,苏晓冉的手工簪子又被学妹预定了,李萌偷偷养的仓鼠差点被宿管阿姨发现。晚风把他的声音吹得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心尖,他听得认真,偶尔插一两句话,语气里的温柔,能把秋夜的凉意都驱散。
江熠从不戳破那份小心翼翼的靠近,只是用恰到好处的温柔,一点点融进她的生活里。
他会记得她不爱吃香菜,每次帮她带饭都会仔细挑干净,连一点碎末都不放过;他会在她为了古代文学史的论文愁眉不展时,连夜整理出厚厚的资料,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重点,还在扉页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旁边写着“知夏学妹加油”;他会在她生理期肚子疼的时候,默默递上一杯红糖姜茶,还会贴心地帮她占好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那里阳光充足,最适合久坐;他甚至记得她随口提过一句喜欢看老电影,周末就带着笔记本电脑来找她,两人窝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看《罗马假日》里安妮公主和乔的浪漫邂逅,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像藏着无数心事。
宿舍的姑娘们早就看穿了端倪,每次都拿她打趣。
张琪每次看到江熠送她回来,都会挤眉弄眼地趴在阳台上喊“江学长好”,声音大得整条宿舍楼都能听见,惹得林知夏红着脸往宿舍里躲;苏晓冉是个心思细腻的,会偷偷塞给她一盒草莓味的巧克力,笑着说“给你家那位也带点”,还会教她怎么织围巾,说“天冷了,给江学长织一条,保准他感动到哭”;连最小的李萌,都学会了在她对着手机傻笑时,凑过来调侃她“又在和江学长聊天啦”,还会缠着她要江熠的考研笔记,说“沾沾学霸的喜气”。
林知夏每次都会红着脸反驳,说“我们只是普通学长学妹”,心里却像揣了一颗甜滋滋的糖,从舌尖甜到心底。
她不是不明白江熠的心意,只是少女的矜持,让她不敢轻易迈出那一步。她怕自己会错了意,怕这份恰到好处的温柔,只是学长对学妹的关照;她怕一旦说破,连现在这样的相处,都会变得尴尬;她更怕,他马上要考研,以后可能会去北京,两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这份刚刚萌芽的喜欢,终究会被距离冲淡。
所以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份心动,像捧着易碎的琉璃,不敢靠近,也舍不得远离。
这天下午没课,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林知夏正在宿舍里对着镜子试衣服。江熠发来的消息很简单:“银杏道的叶子黄透了,要不要一起去走走?”
短短一句话,却让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对着镜子挑了半天衣服,从连衣裙到运动服,换了好几套,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搭配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踩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临出门前,还特意梳了梳头发,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又觉得太刻意,轻轻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才背着小挎包,脚步轻快地出了宿舍。
银杏道上已经有不少人了。穿着汉服的姑娘举着相机,在树下摆出各种姿势,裙摆随风飘动,像翩跹的蝴蝶;三五成群的男生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篮球,讨论着下午的球赛,声音洪亮,惊飞了枝头的麻雀;还有一对情侣,手牵着手走在落叶上,男生低头在女生耳边说着什么,惹得女生笑靥如花。阳光把每个人的脸上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甜甜的味道。
江熠站在那棵最粗的银杏树下等她。那棵树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桠舒展,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天蔽日。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手表,阳光落在表盘上,反射出细碎的光。他手里拿着一片形状完整的银杏叶,正低头轻轻摩挲着叶脉,神情专注,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流畅,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少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漾开,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晕开层层涟漪。“来了?”
“嗯。”林知夏点点头,走到他身边,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手里的银杏叶上,“这叶子真好看。”
那片叶子金黄透亮,叶脉清晰,像一片小小的扇子,边缘带着微微的卷曲,是难得的完整。
“刚捡的,觉得很适合你。”江熠把叶子递给她,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林知夏慌忙缩回手,脸颊发烫,低头看着手里的银杏叶,指尖轻轻摩挲着叶脉,小声说:“谢谢学长。”
江熠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没说话,只是和她并肩往前走,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风里飘着淡淡的银杏香,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好闻得让人安心。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气氛却不尴尬,反而有种恰到好处的惬意。林知夏忍不住先开口:“学长,你考研的复习进度怎么样了?”
“还行,”江熠侧过头看她,夕阳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就是最近背政治有点头疼,那些理论知识绕来绕去的,比古文还难懂。”
林知夏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那你可得加油,北大的研究生可不是那么好考的。”
她还记得那天在图书馆,江熠轻描淡写地说自己要考北大古代文学研究生时,她心里的震惊和佩服。北大古代文学,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学府,竞争激烈得让人望而却步,可他说起来的时候,语气却带着笃定的自信,让人忍不住相信,他一定能做到。
“那当然,”江熠挑眉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又带着几分认真,“等我考上了,带你去北京的香山看红叶,比这里的银杏叶还好看。”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抬头看向他,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盛着漫天的星光,亮得让她移不开视线。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在看脚下的落叶,心跳却快得像要跳出胸膛。她能感觉到,江熠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温柔得像秋日的阳光。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来到银杏道尽头的长椅旁。那是一张木质的长椅,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椅背上刻着一些情侣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却透着甜蜜的气息。江熠先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声音温和:“坐吧,歇会儿。”
林知夏挨着他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却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混合着银杏的清香,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她把手里的银杏叶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捏着衣角,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银杏叶,在空中打着旋儿。一片金黄的叶子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了两人之间的空隙里,像一个温柔的提醒。
江熠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打破了这份宁静:“知夏,有句话,我想对你说很久了。”
林知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攥紧了手里的银杏叶,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耳朵也在嗡嗡作响,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江熠转过头,目光认真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的笃定,像秋日的阳光,暖得让人想要沉溺。“从开学那天,在门口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你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在她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
林知夏猛地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眸里,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心里的情绪翻涌着,像打翻了的五味瓶,酸的、甜的、涩的,全都涌了上来。
原来,不是她的一厢情愿。
原来,他也是喜欢她的。
江熠的目光紧紧锁着她,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她的耳里:“我喜欢看你看书时,眉头微微皱起的样子,像一只认真的小猫;喜欢听你说话时,软软糯糯的声音,像春风拂过耳畔;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都觉得很开心。”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林知夏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任由他握着。
“我知道,我马上要考研,以后可能会去北京,会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江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这是林知夏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样的情绪,“我也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有点早,有点唐突,但是我想告诉你,我对你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从开学那天的初见,到后来的每一次偶遇,每一次聊天,我的喜欢,都在一点点加深。”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心血来潮,是深思熟虑后的真心。”
林知夏的眼睛瞬间湿润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下来,砸在腿上的银杏叶上,晕开小小的水渍。她看着江熠的脸,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和期待,鼻子一酸,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他早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向她告白。
“知夏,”江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他轻轻收紧了手掌,目光里满是期待,“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我愿意。”
三个字落下的瞬间,江熠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有星光坠入其中。他像是不敢相信一样,又问了一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真的?”
“嗯。”林知夏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真的。”
江熠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像春日里绽放的花朵,灿烂得晃眼。他伸出手臂,轻轻把她拥入怀中。怀里的女孩软软的,带着淡淡的奶香,他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太好了。”
林知夏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甜甜的。她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喜悦的泪水。
风卷起银杏叶,落在他们的肩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紧紧相依的身影上,金黄的光斑跳跃着,像一场温柔的告白。
不知过了多久,林知夏才从他怀里抬起头,脸颊红红的,却敢直视他的眼睛了。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小声说:“学长,以后,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喊你学长了?”
江熠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划过她的发梢,带着宠溺的温柔:“那你想喊我什么?”
林知夏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轻轻喊了一声:“江熠。”
“嗯。”江熠应着,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大提琴的旋律,“我在。”
夕阳渐渐西沉,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像打翻了的调色盘,绚烂得不像话。银杏道上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江熠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回走,他的手掌宽大,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
林知夏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身边的男生,夕阳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嘴角的笑意温柔而明亮。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美好。
他们走过铺满落叶的石板路,走过飘着清香的银杏树,走过喧嚣的操场,走过安静的教学楼。晚风轻轻吹过,掀起她的发梢,也掀起他的衣角,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永不褪色的画。
林知夏忽然想起,开学那天,她站在人潮汹涌的校门口,手足无措的时候,是江熠伸出了手,笑着问她“需要帮忙吗”。那时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穿着白T恤的少年,会成为她整个青春里,最耀眼的光。
她忍不住放慢脚步,侧过头看着江熠的侧脸,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江熠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挑眉看她:“怎么了?”
林知夏摇摇头,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像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江熠的身体僵住了,脸颊瞬间红了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他看着林知夏狡黠的眼神,忍不住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知夏,”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林知夏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嘴角弯起一个甜甜的弧度。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像喝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从舌尖甜到心底;像找到了失落已久的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阳光的门;像漫步在铺满银杏叶的小道上,每一步,都踩着满心的欢喜。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银杏叶还在簌簌地落下,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