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实战报告提交后，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至少表面如此。

没有新的魔女结界出现，总部的日常训练照常进行。但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训练部的教官们开始有意识地在模拟战中增加战术分析和快速决策的比重；理论部的学者们关起门来，对着“哭泣回廊”的破坏数据激烈讨论；后勤部的仓库里，几件标注着“非标试验型”的装备设计图在秘密流转。

林晓的生活则回归到一种规律的“学习”状态。上午依旧是魔女资料库，下午的战术演练科目变得更加复杂，开始融入一些简单的、模拟“非实体”干扰因素（比如随机出现的精神冲击幻象、无法用物理方式直接接触的“概念性障碍”）。晚上除了和苏雪的认知访谈，偶尔还会被邀请参加理论部的晚间研讨会——当然，她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只有在被问及具体结构细节或参数时，才会用简洁的语言给出精准的描述，常常让一群老学者陷入沉思或恍然大悟。

这种平静，直到一周后的某个下午，被一份加急情报打破。

情报来自一个与总部有合作关系的民间异常现象调查团体。他们在城南边缘，一片因过度开采和污染早已废弃多年的矿区附近，发现了不寻常的能量残留和地质异常。初步探测显示，那里并未形成完整的魔女结界，但存在持续性的、微弱的“异常场”，并伴有局部地质结构不稳定和奇怪的金属锈蚀现象。更关键的是，现场残留的“气息”，与数据库记录中一种极为罕见、已被认为沉寂多年的魔女类型有微弱吻合——代号“锈蚀之心”。

“锈蚀之心”，已知记录仅三例，特征是无明显结界展开，但影响范围内所有金属物质会以异常速度氧化、锈蚀、崩解，并可能伴随着缓慢的地质沉降与结构脆化。其本体极少以常规形态出现，更像是某种“现象”或“领域”的化身。因其破坏模式隐蔽且持久，往往在造成巨大结构性灾难（如桥梁垮塌、建筑倾颓）后才被察觉，极难防范，历史上造成的间接损失惊人。

由于其“非典型”性，传统的魔力侦测和净化手段对其效果有限。而它那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锈蚀”特性，又恰好与林晓擅长的“结构性破坏”有着某种反向的相似性。

“这是一次绝佳的观察机会。”陈主任在紧急会议上指出，“‘锈蚀之心’没有激烈的战斗场面，更像是一场静默的侵蚀。林晓的‘观察’能力或许能为我们揭示其运作的底层机制。而且，它的‘物理性’影响显著，适合验证‘非标战法’在应对非结界类异常时的适用性。”

任务目标被定为：调查“锈蚀之心”残留场，收集数据，评估其活性与威胁等级，尝试解析其“锈蚀”现象的原理，并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看是否存在“结构性介入”以遏制或消除其影响的可能性。

任务小队精简为两人：苏雪和林晓。理由是人数少，行动隐秘，不易刺激可能存在的残留活性，也便于苏雪集中精力保护林晓进行观察。赵锋的战斗小队依旧作为外围支援待命。

“记住，”出发前，苏雪再次叮嘱林晓，这次她的神情格外凝重，“‘锈蚀之心’的记录很少，我们对其知之甚少。它可能没有攻击性，也可能潜伏着未知的危险。你的首要任务是观察和收集数据，任何试图‘介入’的行为，必须经过我的评估和批准。那里的一切，包括空气、土壤、水，都可能带有那种锈蚀特性。绝对不要轻易触碰任何异常物品，尤其是金属。”

林晓认真听完，点了点头。她今天换上了一套更注重密闭和防腐蚀的深蓝色防护服，战术目镜也换成了带有多种环境分析和物质成分探测功能的型号。她的装备也做了调整：冲击矛和穿甲锥被留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高强度陶瓷复合材料的探针/撬棍，一把带有取样和分析功能的多用途战术钳，以及几个真空密封的样本采集瓶。腰侧挂着一柄轻量化、同样非金属材质的应急用破拆斧。

“明白。观察为主。优先分析锈蚀传播模式与能量-物质交互界面。”她复述着任务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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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废弃矿区。

眼前的景象比预想中更加荒凉和……“安静”。

没有魔女结界常见的扭曲光影和诡异氛围，只有一片死寂的、被灰黄尘土覆盖的广阔区域。断裂的铁轨半埋在沙土中，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色；倾倒的矿车只剩下一副扭曲的骨架；远处巨大矿坑的边缘参差不齐，如同大地的伤疤。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混合着硫化物的沉闷气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视线所及范围内的所有金属物体——无论是巨大的破碎机械，还是散落在地的螺丝钉——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异常厚实、颜色暗红近黑的锈蚀物，有些甚至完全被锈垢包裹，失去了原本的形状。而且，这些锈蚀看起来“很新”，不像自然环境下多年累积的斑驳，更像是某种均匀、快速蔓延的“覆盖”。

苏雪启动了手腕上的环境探测器，眉头立刻皱起：“环境中的氧化因子异常活跃，金属惰性被显著降低。存在持续性的微弱能量场，但……非常‘惰性’，几乎不对外界刺激产生反应，像是某种‘背景辐射’。”

林晓已经蹲下身，用战术目镜仔细扫描着脚边一块锈蚀的铁板。目镜上数据流飞快滚动。

“锈蚀层厚度均匀，约2.1厘米。表层成分以三氧化二铁为主，但含有异常比例的磁性氧化铁及未知硅酸盐晶体。锈层与内部未锈蚀金属界面清晰，存在约0.5毫米的‘过渡层’，该层金属晶格畸变严重，硬度显著下降。”她一边观察一边低声汇报，“锈蚀并非单纯从表面氧化，更像是一种……‘转化’。能量场与金属原子存在某种低强度的共振耦合，加速了电子流失和晶格重构过程。”

她站起身，目光投向远处几个锈蚀得格外严重、甚至出现明显结构变形的大型设备残骸。“锈蚀程度与金属体积、暴露表面积不完全成正比。与残留能量场的‘强度梯度’相关性更高。场源方向……初步判断在矿坑深处偏西侧。”

她的分析快速而精准，直接指向了问题的核心。苏雪心中稍定，示意林晓跟上，两人保持着警戒队形，向着矿坑方向小心前进。

越是深入，周围的锈蚀景象就越触目惊心。一些钢制结构的支撑柱，中间段已经被锈蚀得如同腐朽的木头，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似乎随时会断裂。地面也变得更加松软，有些地方出现了不正常的凹陷。

“地质结构受到影响，”林晓用探针轻戳地面，观察着塌陷的尘土，“土壤中的金属矿物成分被异常提取或转化，导致粘结力下降。沉降范围与锈蚀能量场分布存在重叠。”

她们来到矿坑边缘。这是一个巨大而陡峭的碗状凹陷，坑底隐约可见积水的反光和更多堆积的废弃机械。坑壁的岩石表面，也覆盖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红色锈迹，仿佛岩石本身也在“生锈”。

林晓的战术目镜锁定了坑底偏西侧一片区域。那里的能量读数略高于周围，而且地面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微微下陷的龟裂纹理，纹理中心，似乎有一个不大的、被锈蚀物完全覆盖的凸起，形状模糊，勉强能看出是个废弃的小型压缩机或者泵体。

“场源疑似在该物体内部或下方。”林晓说，“物体本身锈蚀程度极高，结构强度可能接近临界点。周围地面沉降和岩石锈蚀均以其为中心扩散。”

“能判断其活性吗？是否具备攻击性？”苏雪问，她能感觉到那东西散发出的是一种极其缓慢、近乎“沉睡”的侵蚀感，但不敢掉以轻心。

林晓观察了片刻，缓缓摇头：“未检测到主动能量释放或对外界刺激的反应模式。当前状态更接近于一个持续散发‘锈蚀辐射’的‘污染源’。其运作原理……类似于一个低功率、持续运行的‘场发生器’，通过与金属物质的特定共振，催化氧化过程。其核心可能包含某种维持该共振的‘规则印记’或‘概念凝结体’。”

她的描述越来越偏向理论部那些学者的口吻，但基于的是实时的观测数据。

“那么，是否存在‘结构性介入’的可能？”苏雪问出了关键问题，“在不引发剧烈反应的前提下，切断或干扰这种‘共振’？”

林晓沉默着，目光在坑底那个锈蚀凸起和周围环境之间来回移动。战术目镜上的数据流变得更加密集，她在进行复杂的关联计算和模拟。

“理论存在可能。”几分钟后，她开口，“该‘场’的维持依赖于源头的稳定共振状态，以及周围金属物质提供的‘共鸣介质’与‘能量转化载体’。如果能在不直接接触源头的情况下，破坏其关键的‘共振传递结构’，或者大规模移除/隔离其‘共鸣介质’，可能使其‘场’衰减或中断。”

她指了指矿坑周围那些锈蚀最严重的大型金属残骸：“那些是主要的‘共鸣放大器’和‘锈蚀中转站’。但它们结构脆弱，强行物理破坏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连锁坍塌，且会释放大量锈蚀粉尘，风险高。”

她又看向坑底那个源头：“直接针对源头……其外部锈蚀层可能具备一定防护和缓冲作用。需要极精准的点冲击，破坏其内部可能存在的、维持共振的‘核心结构’。但对其内部结构未知，且攻击行为可能激活其防御或反击机制。”

她给出了两个方案，都伴随着风险和不确定性。

苏雪权衡着。任务目标是观察和评估，并非必须介入。但“锈蚀之心”的特性太过麻烦，如果能在这里找到一种安全有效的遏制方法，对将来预防类似灾害意义重大。

“先尝试第一种思路。”苏雪做出决定，“在不引发大范围结构破坏的前提下，寻找并尝试切断一两个次要的‘共振传递节点’，观察‘场’的变化。如果有效且安全，再考虑下一步。如果无效或引发不良反应，立刻撤离。”

林晓点头，开始扫描附近区域，寻找合适的“目标”。很快，她锁定了几根相对独立、锈蚀严重但尚未完全倒塌的金属支架，它们位于矿坑边缘，连接着那个源头方向，从能量流向上看，像是几条次要的“锈蚀通道”。

“目标已锁定。使用非金属工具进行物理隔离或结构弱化，预计对整体场强影响有限，但可能产生可观测的数据变化。”

苏雪示意她开始，自己则全神戒备，月光之力在周身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林晓从腰间取下陶瓷复合探针/撬棍，走向最近的一根锈蚀支架。她没有贸然敲击，而是先用战术目镜仔细扫描了支架的受力点和锈蚀最严重的连接处，计算着最佳的施力角度和力度。

然后，她将撬棍尖端抵在一处锈层剥落、露出内部脆弱金属的位置，双手握紧，腰腿发力，以一种稳定而持续的压力，开始“撬”。

没有剧烈的声响，只有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和锈层碎裂的“嘎吱”声。锈蚀的金属远比看起来更加脆弱，在林晓精准施加的杠杆力下，那处连接点开始扭曲、裂开。

就在连接点即将断裂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根被撬动的锈蚀支架，并未像预想中那样安静地断开。其内部积累的、某种极度不稳定的锈蚀能量，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猛地从断裂处喷涌而出！

并非火焰或冲击波，而是一大股暗红色的、带着金属腥气的锈蚀粉尘！粉尘喷出的同时，那支架本身也以断裂点为中心，迅速蔓延开蛛网般的黑色裂纹，整个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看就要彻底崩溃！

更糟糕的是，这股锈蚀粉尘的喷发，似乎瞬间激活了周围沉寂的能量场！以那个锈蚀源头为中心，一股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让人皮肤微微刺痛的“锈蚀辐射”猛地增强，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林晓！退！”苏雪厉喝，月光瞬间化作屏障，试图阻挡和净化涌向林晓的锈蚀粉尘。

林晓的反应极快，在粉尘喷出的刹那已经向后急退，同时屏住呼吸，闭合目镜的观察缝。但仍有少量粉尘沾染在她的防护服和装备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非金属部位暂时无恙，但陶瓷撬棍尖端接触粉尘的部分，光泽迅速暗淡，表面出现了细微的麻点！

而周围的环境，变化更为明显。那些原本只是缓慢锈蚀的金属残骸，表面暗红色的锈迹如同活了过来，开始加速蔓延、增厚！地面传来低沉的隆隆声，矿坑边缘几处本就松软的地面开始加速塌陷！

“场活性急剧上升！正在从‘惰性辐射’向‘主动侵蚀’转换！”苏雪急促地报告着探测器上的读数，“源头能量强度飙升！有初步的‘意志’凝聚迹象！这不是残留场，它……是活的，只是在沉睡！”

“撤退！”苏雪当机立断，一把拉住林晓，月华全力爆发，形成一道耀眼的光带，包裹着两人，向来路疾驰。

她们身后，锈蚀的粉尘在异常活跃的能量场中盘旋、凝聚，隐约发出低沉、缓慢，如同铁锈摩擦般的呜咽。整个矿区的死寂被打破，一种缓慢却无可阻挡的“腐朽”意志，正从漫长的沉睡中，缓缓苏醒。

第一次试探性介入，失败了。

并且，可能唤醒了一个更加麻烦的东西。

撤离的路上，林晓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加速“锈蚀”的矿区。她的防护服上还沾着几粒暗红色的粉尘，战术目镜后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似乎在快速计算和评估着这次“意外”带来的新数据。

失败，本身也是一种数据。

而尘埃与铁锈之中，某种无声的侵蚀，正开始加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