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回廊”的后续清扫比预想中顺利。失去了主发声结构协调的结界,剩下的次级节点和声波造物如同失去指挥的散兵游勇,虽然仍有威胁,但在苏雪的月光净化与林晓精准的“结构拆除”配合下,被逐一拔除。赵锋带领的快速反应小队在外围同步施压,最终,灰白色的雾气彻底消散,只留下一个布满锈迹、空荡寂静的废弃厂区,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淡淡的金属与腐朽气味。
回到总部,已是深夜。
林晓被直接送往医疗中心,接受比以往更加详尽的全方位检查,尤其是听觉系统、神经反应和精神状态评估。专项小组的技术人员则迫不及待地取走了她携带的所有装备,特别是那根在排气管上凿出凹坑的冲击矛,准备分析实战数据和使用痕迹。
苏雪也需要提交详细的行动报告。她坐在分析中心的独立办公室里,面对光屏,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却久久未能落下。
屏幕上,是行动记录的自动摘要和高光片段回放。月华镇魂的光爆,林晓那毫无花哨却精准致命的一刺,排气管上扩散的涟漪与随后崩溃的声波纹路……每一帧都清晰无比。
她需要描述战斗过程,分析战术效果,评估林晓的表现,提出改进建议。这些都是标准流程。
但她的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更深处。
她想起林晓在结界中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想起她报出一个个参数时的笃定,想起她挥矛时那摒弃了一切冗余的、纯粹的效率。也想起在撤离时,林晓默默将略有变形的冲击矛尖在废弃的混凝土块上蹭了蹭,擦掉粘附的锈渣和不明污渍的动作,那么自然,仿佛只是随手清理一件普通工具。
没有兴奋,没有后怕,没有胜利的喜悦,甚至没有明显的疲惫。
只有“任务完成”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苏雪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这不仅仅是因为林晓缺乏情感反应——魔法少女中也不乏冷静理智的类型——而是因为她处理“异常”的方式本身,太过……“正常化”了。
仿佛魔女结界对她而言,不是噩梦,不是扭曲的奇迹,而只是一个设计有缺陷、需要修理或拆除的“故障系统”。
报告该怎么写?如实记录她那惊人的效率和精准?还是应该强调这种“非人感”背后可能潜藏的风险?
就在苏雪踌躇时,内部通讯响起。是陈主任。
“苏雪,来我办公室一趟。带上你的初步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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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主任的办公室位于总部大楼的高层,视野开阔,此刻却拉上了遮光帘,只留下书桌上的一盏古旧台灯,散发着温暖但有限的光晕。陈主任本人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她面前的全息投影上,正同步显示着医疗中心对林晓的初步检测报告,以及技术组对冲击矛的初步分析。
“坐。”陈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医疗报告显示,林晓除了轻微体力消耗和耳道因高频声波有轻微充血(已恢复)外,一切正常。神经系统活跃度甚至略低于战斗前基准线,精神抗性评估……高得不可思议。技术组那边,冲击矛的受损程度远低于预期,材料本身没有异常,但攻击点的应力分布和破坏模式,显示出了对目标结构弱点极端精确的把握,几乎是‘顺着材料疲劳裂纹’扩展开的。”
她关掉投影,看向苏雪:“你的报告我看过概要了。现场感受如何?抛开数据,用你的直觉说。”
苏雪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效率极高,远超预期。她对结界的解析能力在实战中得到了充分验证。‘结构性破坏’的思路……是可行的,至少对‘哭泣回廊’这类有明显物理载体的结界效果显著。”
“但是?”陈主任听出了弦外之音。
“但是,她的‘视角’让我感到……陌生。”苏雪斟酌着用词,“在她眼里,结界似乎被彻底‘物化’了。声音是振动频率和传播介质,空间折叠是几何参数错误,魔女造物是能量流动的不稳定集合。她解构它们,就像工程师分析一张有问题的图纸。整个过程,缺乏……对‘异常’本身的‘敬畏’,或者说,缺乏我们常有的那种‘对抗感’。她更像是在进行一项技术性的‘排障’工作。”
陈主任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认为这是问题吗?”
“我不确定。”苏雪坦诚道,“从结果看,这或许是她的优势,让她能在极端混乱和干扰中保持绝对的冷静和专注。但从长期来看,如果一个战士,对她所对抗的‘敌人’的本质缺乏某种程度的……‘共情’式理解,我担心在遇到更加诡异、无法简单‘物化’的魔女时,可能会产生误判,或者……出现我们无法预料的反应。”
“比如?”
“比如,如果遇到一个纯粹由强烈情感、概念或者规则诅咒构成的魔女,没有实体,没有可供分析的‘结构’,她会怎么应对?她的‘计算’和‘物理破坏’还会有效吗?或者,她的这种绝对理性的视角,会不会在某种情况下,反而成为被攻击的弱点?”苏雪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陈主任点了点头:“很敏锐的观察。这也正是理论部那些老学究们争论的焦点。王教授认为林晓的能力或许触及了某种‘本源观察’,类似于直接窥见世界底层规则运行的方式,所以她能无视表象的魔法炫光,直指支撑其存在的‘逻辑骨架’。而李博士则担心,她的认知模式本身就是一种‘缺陷’,是对世界不完整的解读,遇到真正超逻辑的‘混沌’,可能会‘宕机’。”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这些都是理论推测。就目前两次实战来看,她的方法是有效的,而且提供了全新的可能性。总部高层的意见倾向于继续观察和有限度地运用。‘降维方案’会持续推进,但会增加一项新的内容。”
“什么内容?”
“认知兼容性训练。”陈主任说,“尝试让她理解,至少是‘认知’到,魔法、情感、概念这些‘非物理’因素,在魔女现象中扮演的角色和运行逻辑。不是让她去‘感受’,而是让她去‘建模’。如果她能将她那种恐怖的解析能力,部分应用到对‘非实体’因素的分析上,哪怕只是将其视为一种特殊的‘变量’或‘干扰源’,她的战术价值将会呈指数级提升。”
苏雪明白了。这是要将林晓的“非标战法”,从纯粹的物理破坏,升级为一种能够部分兼容并解析魔法规则的、更全面的“系统解构”战法。
“这个任务可能比设计新武器更难。”苏雪说。
“我知道。所以需要你,还有理论部的配合。循序渐进。”陈主任看着苏雪,“你和她建立了初步的工作信任,这是关键。另外,关于她的‘非人感’……暂时不必过于担忧。只要她的行动逻辑清晰,目标明确,且可控,那就是可用的力量。我们需要关注的,是她能力的边界和稳定性。”
“明白。”
“另外,这次行动的成功,虽然保密级别高,但还是在内部小范围引起了震动。”陈主任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有些人看到了‘非标战法’的潜力,开始考虑将其部分思路应用到常规魔法少女的训练中,比如加强战术计算、弱点分析能力。但也有些人……感到不安,甚至抵触。他们认为依赖一个‘零魔力’者,是对魔法少女传统的背离,也可能隐藏着未知风险。”
苏雪能想象那种争论。魔法少女的世界,荣耀与力量向来与“魔力”、“心灵”、“羁绊”这些词汇紧密相连。林晓的出现,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了这个温暖而绚丽的水池。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挑战。”陈主任总结道,“对我们现有体系的挑战。处理好她,就是处理好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多‘非标准’情况。你的责任很重,苏雪。”
“我会尽力。”
离开陈主任办公室,苏雪走在回自己房间的走廊上。总部大楼大部分区域已经熄灯,只有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她的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她想起林晓在医疗中心接受检查时,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各种仪器扫描,眼神放空,仿佛神游天外的样子。也想起回收装备时,林晓很自然地将冲击矛递给技术人员,并提醒了一句“伸缩机构第二锁扣有点涩,可能需要上油”。
那么平常,那么……“接地气”。与她在结界中那种近乎冰冷的精准判若两人。
或许,陈主任说得对。林晓并非没有情感,只是她的情感表达方式和关注点,与常人不同。她的“平静”,是因为她将她所有的“激烈”,都内化在了那种极致的观察与计算之中。
将世界的喧嚣,转化为寂静的参数。
将魔女的诡谲,解构成待修复的故障。
这究竟是一种天赋,还是一种孤独?
苏雪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名为林晓的少女,已经带着她那套“非标”的逻辑,悄无声息地,在魔法世界的边缘,凿开了一道缝隙。
而缝隙之外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她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月光,既作为引导她的路标,也作为……必要时,映照出她前路上所有未知阴影的镜子。
回到房间,苏雪终于开始撰写那份延迟许久的报告。这一次,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起来。
标题是:《“零响”单元首次协同实战评估报告——结构性破坏战术的有效性验证与潜在风险分析》。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稀。属于魔法少女的战斗,暂时告一段落。但另一场关于认知、理念与未来的无声波澜,才刚刚开始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