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空气永远混杂着定型喷雾的化学味儿、人体温度蒸腾出的香水底调，还有那种绷到极致的、无声的紧张感。艾薇拉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耳畔那枚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耳夹。很好，不会在转身时甩飞出去。
“Vivi，最后一套了，压轴。”她的经纪人敏雅姐挤过堆满衣架和忙碌人体的通道，声音压得又低又急，“闭场音乐一起，你就上。稳住了，就当底下坐的都是南瓜。”
艾薇拉点点头，没说话。喉咙有点干。压轴不是第一次，但在巴黎的这个主秀场，还是头一回。她不是紧张，是那种血液流速加快、指尖微微发麻的兴奋感，像运动员站上起跑线前的那几秒。她喜欢这种感觉。
外面传来隐约的音乐变换，前一位模特该往回走了。她深吸一口气，站到出场口的阴影里，微微扬起下巴，肩膀向后打开，脊背拉成一条最漂亮的直线。周遭的一切嘈杂迅速褪去，世界收缩成眼前那条被灯光烤得发烫的、长长的T台。
音乐猛地沉下去，一个重拍，然后流淌出空灵又充满力量的电子旋律。
她迈了出去。
第一脚踏在光亮的地板上，上百道目光“唰”地聚焦过来。艾薇拉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放得又空又远，好像在看T台尽头之外的地方。身上这条裙子是设计师这季的命脉，闪着冷光的银色流线型面料，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全靠剪裁和她的身体撑起一切。走动间，裙摆划出利落的弧度，灯光打在上面，真的像有星光在流动。
她走到台前，定点，转身。一气呵成。
就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不知怎么，就扫到了第一排正中央那个位置。那里坐着的男人……有点眼熟。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随意但很有型，正微仰着头看她。距离有点远，看不清具体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存在感太强了，像有实质一样。
权志龙觉得自己大概有两秒钟是完全屏住呼吸的。
他看着那个高挑的身影从暗处走入光里，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裙子厉害。”紧接着，那女孩转过脸，一张分明是混血儿的精致面孔，却没什么异域风情的甜腻感，反而透着股清冽。她走过来，眼神像是穿过所有人，落在了某个虚无的点上。然后，在他正前方停下，一个利落的转身。
裙摆划开的银光，和她转身时脖颈到肩膀那段流畅又充满力量的线条，像慢镜头一样烙在他视网膜上。
“我靠。”
他心里轻轻爆了句粗口，随即又被一种更奇异的感受淹没。心脏像是被什么细小的、尖锐又闪亮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就是猛地一麻，然后那股麻意顺着血管“嗖”地窜到四肢百骸。像深夜开车，忽然瞥见天际一颗拖着光尾的彗星，明明灭灭，你明知它遥远，但那瞬间的惊艳就是能钉住你所有的注意力。
“这谁？”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偏头，用气声问旁边同来看秀的法国朋友。
朋友也看得入神，闻言才回神，同样压低声音：“新面孔，叫Evelyn？还是Elara？反正是个混血，最近几季挺红的，台步特别稳。”
权志龙没再问，目光又追了回去。那女孩已经走到尽头，再次转身往回走。背影也好看，肩胛骨的形状在贴合的衣料下清晰可见，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那股劲儿……啧，说不清，就是带劲儿。
秀场音乐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设计师领着所有模特出来谢幕。那个银色的身影站在最中间，微微笑着，向台下致意。灯光大亮，刚才那种清冷疏离的气场收了起来，笑容居然有点……腼腆？
权志龙跟着鼓掌，心里那点被彗星划过的麻痒感，非但没散，反而更清晰了。
秀一结束，人群开始喧哗着移动、寒暄。权志龙应付了几个过来打招呼的人，眼神却忍不住往后台入口那边飘。朋友拉他去after party，他摆摆手：“有点累，先回酒店。”
钻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他才吐了口气。车里有点闷，他摇下一点车窗，巴黎夜晚微凉的风吹进来，脑子里还是那道银色的轨迹。
“哥，回酒店？”助理小金从前排回头问。
“嗯。”权志龙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过了几秒，忽然开口，“小金。”
“哎，哥你说。”
“去……弄束花。简单点的，白色的……郁金香就行。”他顿了顿，脑子里飞快转着，“再找张卡片，手写。”
小金显然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小心地看了一眼自家艺人。看秀送花不稀奇，但这位爷平时可没这习惯。“送给……刚才秀场上哪位设计师吗？”
“不是。”权志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给最后出来的那个模特，压轴的那个。混血，个子很高，穿银色裙子。”
“哦……好。”小金记下了，心里嘀咕，这是看上人家了？动作可真快。“那卡片上写什么？要署名吗？”
写什么？
权志龙闭上眼，那转身时裙摆划出的光，和她空茫又专注的眼神，又一次闪过。
“就写……”他睁开眼，声音里带上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兴致，“‘给今夜唯一让我忘记时间的彗星。’”
小金赶紧用手机备忘录记下：“彗星……然后呢？落款？”
“落款……”权志龙想了想，“写个‘Q’吧。就这个字母。”
“Q？”小金重复一遍，心想这又是哪一出？玩神秘？
“嗯。让人把花送到后台，指明给她。别留其他信息。”
“明白了，哥。”
车子抵达酒店。权志龙上楼，卸妆，洗澡。热水冲过皮肤，松弛了看秀久坐的僵硬肌肉，但心里那点微妙的悸动却没冲散。他擦着头发走出来，拿起手机，手指在搜索框停顿了一下，输入了“巴黎时装周 压轴 银色 混血模特”。
页面上跳出来不少图片和简讯。他点开一张新闻图，正是她谢幕时的照片。名字是：Elara Zhang。
艾薇拉·张。
中德混血。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巴黎的夜景在脚下铺开，璀璨一片。忽然觉得，这满城的灯火，好像都不及刚才T台上那一道短暂的银光来得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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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这会儿正是一片兵荒马乱的收工景象。衣服被匆匆扒下挂回衣架，饰品叮叮当当收进保险箱，模特们一边擦掉脸上厚重的妆，一边用各种语言叽叽喳喳讨论着晚上去哪儿喝一杯。
艾薇拉换回自己的牛仔裤和舒服的毛衣，坐在化妆镜前，让化妆师小姐姐帮她卸掉那些厚重的睫毛胶和亮片。敏雅姐在旁边清点东西，嘴里念叨着：“明天上午十点有专访，下午飞米兰，时间有点紧，你晚上回去早点睡……”
正说着，一个秀场的工作人员抱着一束花挤了过来：“Elara？你的花。”
那是一束很清新的白色郁金香，用简单的牛皮纸裹着，扎着麻绳，在一堆华丽包装的庆典花篮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清雅。
“我的？”艾薇拉有些意外。通常谢幕花束都是送给设计师或者品牌方的，指名给模特的比较少，尤其是她这种还算不上超一线的新人。
“嗯，指明送给‘压轴的Elara’。”工作人员把花递给她，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张卡片。”
艾薇拉接过花，淡淡的清香飘过来，驱散了些许后台的化妆品味道。她抽出那张小小的、质感很好的白色卡片。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手写的英文，笔迹有点艺术性的潦草，但很好看：
To the only comet that made me forget time tonight.
落款是一个花体的大写字母：Q。
艾薇拉愣住了。
Comet？彗星？
是在说她吗？今晚……让她忘记时间？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怪异的，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受用。被人用这样的比喻称赞，比直白的“你真美”要更戳人心窝，尤其是，它还那么特别。
“谁送的呀？”敏雅姐凑过来看，“Q？这谁啊？哪个设计师的名字缩写？还是杂志主编？”
艾薇拉摇摇头，把卡片小心地插回花束里：“不知道。”她低头又闻了闻花香，郁金香特有的、略带清冷的花香让她疲惫的神经放松了些许，“不过……花挺好看的。”
“卡片写什么了？”化妆师小姐姐也好奇。
“没什么，”艾薇拉把花抱在怀里，站起身，脸上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带着点困惑，也带着点被取悦的羞涩，“就说……我像颗彗星。”
“哇哦，浪漫哦！”小姐姐笑着起哄。
敏雅姐则职业性地皱皱眉：“匿名送花……不会是那种奇怪的狂热粉丝吧？你小心点。”
艾薇拉没接话。她抱着花，跟着人流向出口走去。走廊灯光昏暗，怀里那束白色的花却显得很干净。
彗星吗？
她想起自己在台上那种心无旁骛、仿佛在虚空中行走的感觉。也许，在某个观众眼里，那一瞬间的她，真的是像一颗划过的、短暂的星星吧。
虽然不知道Q是谁，但这份陌生的、诗意的善意，确实让这个高强度工作的夜晚，结尾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而此刻，酒店房间里的权志龙，刚收到小金发来的信息：“哥，花和卡片都送到了。”
他回了句“好”，放下手机。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没加冰，慢慢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夜空。
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下去。
挺好的。他想。
至少，那颗“彗星”，收到他的信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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