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落催已披衣起身。他先打水，后烧水，水开，冲茶。茶叶是沈无涯平日喝的松针青，他不懂茶，只记师父喝过的味道。水冲下去，茶香浮起，他闻了闻，觉得像雨后松针，有点涩，却干净。茶冲好，他端着茶盘，走到主帐前，帐帘半垂，里头没动静。他站直，轻声喊：“师父，弟子请安。”里头传来沈无涯的声音：“进。”他这才掀帘进去，帐内暖，灯还亮着。沈无涯坐在案前，正在看海图，听见他进来，抬头，目光落在他手里茶盏上。落催双手奉茶，举过眉，沈无涯接过，喝一口，点点头：“水温正好。”落催垂手，站一旁，等师父喝完，才接过空盏，退出帐外。这是晨礼，天天如此，从不间断。

请安毕，落催不急着走。他先整理帐外小案，把昨夜吹乱的书页压平，把师父的佩剑无声剑捧起，用软布轻轻擦拭。剑身冰凉，他擦得慢，一寸一寸，不敢漏。擦完，他把剑横放在案上，剑尖朝外，剑柄朝内，这是规矩，剑在人在，剑不离案。整理完，他才去忙自己的新兵营，脚步稳，却一步三回头，怕哪处没收拾干净。

上午新兵练剑，落催教完基础式，抽空来请示。他站在主帐外，背手，声音不高不低：“师父，弟子今日教新兵基础式第三式，可否？”里头答：“可。”他才行礼离开。教完，他又来汇报：“第三式已教完，新兵掌握七成，剩余三成需加练。”里头答：“依你。”他再行礼，退下。请示不多，却句句有回音，句句有落处。

午膳时，他不在新兵营吃，来主帐侍立。沈无涯用膳，他站在一旁，负责添汤、添饭、添菜，添得不多，只添八分。添完，他垂手而立，等师父吃完，才端走碗碟，送到洗处，亲手洗净，擦干，码好，才回自己座位，吃剩下的饭菜，吃得快，却不发出声音。膳毕，他捧茶上来，茶是淡的，解腻，师父喝一口，他再收走。整套流程，他做了无数遍，却从不偷懒，从不抱怨。

午后，新兵休息，他拿来自己练剑时记录的疑问，双手呈给师父：“弟子有疑问，请师父指点。”沈无涯接过，一页页看，看到不明白处，抬头问他，他答得简短，却句句在点。看完，沈无涯提笔，在页边写批注，字迹工整，批完，把册子还给他：“照此练。”他双手接过，行礼，退出，回到自己帐篷，把批注一页页看熟，才收好册子，继续忙。

黄昏，他又来请安，茶换成淡的，解乏。他捧着茶，站在帐前，声音比晨间还轻：“师父，弟子来请安。”里头答：“进。”他进去，茶奉上，沈无涯喝一口，问：“今日新兵如何？”他答：“尚可，有进步。”沈无涯点头，他便退出，不打扰，不多话。退出后，他把帐外风灯点亮，灯芯挑得不高不低，刚好照见帐门，照见路，也照见他自己。

夜课结束，他又来，把新兵识字情况汇报：“今日识得三十字，错五字，已纠正。”沈无涯听罢，点头：“识字重要，不可急。”他记在心里，次日夜课，便放慢速度，一字一字教，错了，便重写十遍，写对为止。汇报完，他退下，回到夜课教室，继续教，教到所有新兵都写对，才放人回去睡觉。

夜巡完，他最后来一趟主帐，灯还亮着，他便站在帐外，不进去，只低声报告：“夜巡完毕，营区平安。”里头答：“知道了，去睡。”他才行礼，退下，回到自己帐篷，灯不点，衣不解，只和衣躺下，躺下前，把明日要用的木棍、沙袋、木箭，一件件检查，码好，才闭眼睡觉。睡得很浅，帐外一有动静，他便醒，醒后，先听，再动，从不贸然冲出。

初一，营地无节日，他却敬茶。茶是他亲手炒，亲手焙，茶叶是去年采的松针青，炒得轻，焙得慢，味道淡，却回甘。他捧着茶，站在帐外，声音比平日还轻：“师父，弟子敬茶。”里头答：“进。”他进去，茶奉上，沈无涯喝一口，点头：“茶好。”他便笑，笑得浅，却真。敬完茶，他退下，把茶杯洗净，收好，放在自己箱底，箱底还有一包新茶，是明年敬茶用的。

敬师，他做得细，做得慢，做得久。不说甜话，不做腻事，只一件件做，一日日做。茶要温，剑要净，话要少，事要多。他把敬师当成日常，当成呼吸，当成吃饭睡觉，少一次，便觉气短。沈无涯受之，不言谢，只偶尔点头，偶尔应声，他便知足。师徒之间，没有甜腻，没有腻歪，只有一件件小事，堆成山，堆成习惯，堆成日子。日子长，山便高，高到看不见顶，却只觉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