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催生在南方一个小镇,镇子傍水,四季都潮。他娘是绣娘,他爹是跑船的,家里不算富,也不算穷。他出生那天,镇上的海棠一夜全开,红得像火。他娘说,这孩子长得太好看,怕养不住,给他起了个贱名——落催,落山的落,催命的催,想借个晦气压一压那张脸。
落催确实好看,小时候就好看。皮肤白,眼珠黑,睫毛长得能接雨水。他不爱哭,爱抿着嘴看人,看人的时候眼睛冷冷的,像两口深井。镇上的人都说,这娃长得太艳,不像凡人家的孩子,像画里走出来的。他娘听了就愁,愁得夜夜睡不着,怕这孩子被谁抢走。
他五岁那年,镇上来了一队外乡人,穿绸缎,骑高马,说是来收绣品。领头的是个中年人,看见落催,眼睛就挪不开了。当天夜里,外乡人闯进他家,要抱走孩子,说他家主人喜欢“长得艳的小娃”。他娘死死抱着他不放,被一脚踹在心口,当场吐血。他爹赶回来,拿着船桨跟人拼命,被一刀捅穿肚子,血溅了落催一脸。那一夜,他爹娘都死了,家被烧了,他被塞进麻袋,扛走了。
外乡人把他带到一个地方,叫“奴窑”,专门训练小奴,长得好的送去达官贵人身边,长得一般的送去干杂活。落催长得最好,被单独关在一间小屋,每天有人给他洗澡、梳头、涂香膏,像养一朵要送人的花。他不哭不闹,只冷冷看着人,看得人心里发毛。管教的人打他,他不喊疼,只盯着人看,盯得那人手发软。后来,没人敢打他,只敢把他关着,等主子来挑
他七岁那年,奴窑起火,大火烧了一夜,烧死了好多人,也烧开了他小屋的门锁。他趁机逃出来,光着脚,穿着单衣,一路跑,一路躲。饿了偷馒头,渴了喝河水,冷了钻进草垛。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往前跑,跑到没有人的地方。最后,他跑进一座山里,山里下雪,雪厚得能埋人,他却不觉得冷,只觉得自由。
他跑进那座山的那天夜里,雪下得很大,像有人在天上撒盐。他光着脚,在雪地里走,脚被冻得通红,却一步不停。走到半山腰,他实在走不动了,倒在雪地里,脸朝下,雪灌进口鼻,他却觉得舒服,像终于能睡觉了。就在他快冻僵的时候,有人把他抱起来,那人一身白,像雪,却暖得像火。那人把他抱进山洞,给他烤火,给他热水,给他干衣服。他睁开眼,看见一张男人的脸,冷冷的,却好看。男人问他:“你叫什么?”他张了张嘴,声音冻得发哑:“落催。”男人点点头,说:“以后,你跟我走。”他点点头,又晕过去了。后来,他才知道,那人叫沈无涯,是剑云宗的宗主,下山办事,路过那座山,顺手捡了他。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剑云宗了。沈无涯给他洗澡,给他换衣服,给他饭吃,却不多说一句话。他也不问,只默默地吃,默默地穿,默默地跟着。沈无涯教他练剑,他学得快,学得狠,像要把命搭进去。沈无涯教他写字,他写得工整,却写得冷,像他的人。沈无涯给他取了个道号,叫“落催”,说:“你本来就叫这个,不用改。”他点点头,从此,他就是剑云宗的弟子,沈无涯的徒弟。
一年一年地长大,脸越长越开,越长越艳,像一朵开在雪地的花,冷得逼人,艳得晃眼。宗门里的师姐师妹看他一眼就不敢看第二眼,说他长得太冷,像一把出鞘的剑。他只练剑,只做事,不说话,也不笑。沈无涯教他什么,他学什么,学得快,学得狠,像要把命搭进去。他不敢偷懒,不敢犯错,因为他知道,他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他得拼命活,拼命练,拼命还。
他其实怕,怕黑,怕火,怕人多,怕热闹。他不敢睡觉,一睡觉就梦见爹娘的血,梦见奴窑的火,梦见雪地里自己快冻僵的脸。他只能练剑,练到累瘫,练到倒头就睡,连梦都来不及做。沈无涯知道他怕,却不说破,只在夜里给他留一盏灯,留一床厚被,留一个安静的角落。他怕,却不敢说,只能拼命练剑,拼命活,拼命还。
他记着账,记着爹娘的命,记着奴窑的火,记着雪地里那双手。他不敢忘,因为一忘,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活。他把账记在心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他不敢死,因为死了,账就没人还了;他不敢活,因为活了,就得继续欠。他把自己活成一把剑,剑尖朝外,剑柄朝内,伤人三分,伤己七分。他不敢停,因为一停,账就压下来,把他压成齑粉。他只能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把账一笔一笔还清楚,把命一点一点交出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只知道,只要还能走,就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