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了,雨后的太阳像刚洗过的铜镜,挂在营地上头,暖洋洋的。
落催还窝在榻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沈无涯在帐篷里走来走去。
男人把红糖碗收进食盒,又把昨夜换下来的湿衣服叠好,动作慢条斯理,像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叠完衣服,他回头,看少年还睁着眼,便走过去,伸手把被角往下拉了拉:“别闷坏了。”
落催趁机抓住那只手,握在掌心,手指挠了挠男人掌心,小声嘟囔:“我再睡会儿。”沈无涯由着他挠,没抽手,只道:“睡吧,我在这儿。”
辰时,后勤队发早饭。
沈无涯去领了两碗豆花,一碗咸,一碗甜。
甜的加了红糖、花生碎、小汤圆,颜色好看,闻着就香。
他把甜豆花放在落催面前,又把勺子塞进少年手里:“吃。”
落催刚睡醒,头发乱糟糟,坐着发呆,看见豆花,眼睛才亮起来。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暖洋洋的,一直暖到胃里。
他吃得慢,一勺接一勺,像猫舔牛奶,偶尔抬头看沈无涯,嘴角沾着红糖,男人就伸手给他抹掉,顺手把红糖蹭在自己袖口。
一碗豆花见底,落催把碗推过去:“还想吃。”沈无涯把自己的咸豆花推给他:“先吃这个,甜的再去领。”
落催皱眉:“咸的不好吃。”男人便把咸豆花拿到自己面前,三两口吃完,又起身去领了一碗甜的,放在少年面前:“慢慢吃,都是你的。”
吃过早饭,沈无涯坐在帐篷外擦剑。
无声剑横放在膝上,剑身被阳光照得亮闪闪,像一条银亮的河。
落催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男人对面,看他擦剑,看得无聊,便伸手去戳剑脊,指尖刚碰到,就被剑气冰了一下,赶紧缩回来。
沈无涯抬眼看他,眼神带着笑:“别乱碰,剑气伤手。”落催撇嘴:“我就碰。”说着,又伸手,这次被男人握住手腕,掌心贴贴,温度传过来,少年立刻老实了。
沈无涯松开手,继续擦剑,动作慢,却仔细,像在给剑洗澡。落催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比划几下,小声嘀咕:“我也有剑。”男人听见了,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把擦剑的布递过来一块:“擦你的树枝。”落催接过布,当真开始擦树枝,擦得一本正经,像在给树枝抛光。
上午阳光好,沈无涯把昨夜洗的衣服拿出来晒。
两件白袍,一件青袍,并排挂在帐篷外,像两面旗,被风吹得轻轻晃。
落催凑过去,把自己的外袍也搭上去,青袍贴着白袍,颜色好看,像一幅画。
他站在阳光下,看衣服晃来晃去,觉得有趣,便伸手去抓衣角,抓到一件,是沈无涯的,他便把脸贴上去,闻了闻,有阳光的味道,也有淡淡的药香。
沈无涯从后面走过来,看他贴着自己衣服闻,也没说话,只伸手把少年头发揉乱,顺手把晒衣的绳子拉紧,免得被风吹跑。
午饭过后,太阳暖洋洋,营地里静悄悄的。
沈无涯把落催按在榻上,让他午睡。
少年不肯,说:“我睡不着。”男人便坐在床边,给他打扇,扇子是用蒲草编的,风不大,刚好拂面。
落催被扇得昏昏欲睡,眼皮打架,嘴里还嘟囔:“我不困……”话没说完,人就睡着了。
沈无涯看他睡熟,才停下打扇,把扇子放在床边,自己靠在床柱上,闭目养神。
落催睡相不好,一会儿滚到床里,一会儿滚到床外,沈无涯便伸手把他捞回来,捞了几次,自己也困了,便侧身躺下,把少年圈在怀里,像圈一只不安分的猫。
六、红糖水续杯
落催一觉醒来,日头偏西,帐篷里静悄悄的。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沈无涯坐在床边,正在煮红糖水。
小炉子放在地上,火苗跳动,铜壶里水声咕噜,甜味慢慢散开。
他凑过去,蹲在炉子边,看水翻滚,像看一场小戏。
沈无涯看他一眼,把红糖块敲碎,扔进壶里,又加了几片姜:“驱寒。”
落催皱眉:“姜辣。”男人便又把姜片捞出来,只留甜味。
煮好了,倒了一碗,递给他:“慢慢喝。”
落催接过碗,小口小口往下咽,甜味在口腔里炸开,他突然觉得,这甜味比豆花还甜,比阳光还暖。
喝完,他把碗底亮给沈无涯看:“喝完了。”男人便又给他倒半碗:“别一次喝太多,留着晚上。”
黄昏时分,营地安静得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纸。
落催坐在帐篷外,看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像一锅煮化的红糖水。
沈无涯坐在他旁边,手里编着一只草蚱蜢,手指灵活,几下就编好了,递给他:“玩。”
落催接过草蚱蜢,放在掌心,轻轻捏了捏,草叶柔软,带着青草的香味。
他把草蚱蜢放在膝盖上,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海面颜色慢慢变深,像红糖水凉了,变成深琥珀。
沈无涯侧头看他,眼神温和,像看一只晒太阳的猫。
落催感觉到目光,回头看他一眼,嘴角翘了翘,又转过头,继续看海。
夜深了,营地亮起一盏盏风灯,像一颗颗小星星,落在地上。
落催坐在帐篷里,看沈无涯点灯。
灯芯被火舌舔过,亮起来,火光跳动,把两人影子投在帐篷上,一大一小,紧紧挨着。
落催伸手去抓影子,抓到一把空气,他笑了,笑声低低的,像怕惊动火光。
沈无涯看他玩影子,也没说话,只把灯芯挑亮一点,火光更稳,影子更清晰。
落催玩够了,便靠在男人肩上,闭眼养神。
沈无涯侧头看他,眼神温和,像看一只终于安分的猫。
夜里,落催突然想吃甜豆花,推了推沈无涯:“我想吃豆花。”
男人没说话,只起身,出了帐篷,片刻后,端回一碗热腾腾的甜豆花,红糖、花生碎、小汤圆,一样不少。
落催接过碗,小口小口往下咽,甜味在口腔里炸开,他突然觉得,这甜味比黄昏的海面还甜,比夜灯的影子还暖。
吃完,他把碗底亮给沈无涯看:“吃完了。”男人便又给他擦嘴角,指尖在唇角停留了一瞬,很快又收回。
豆花吃完,夜也深了。
落催靠在沈无涯肩上,渐渐睡着,呼吸平稳,像终于安分的猫。
男人侧头看他,眼神温和,像看一颗终于落地的糖。
他伸手,把少年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少年发顶,轻轻蹭了蹭,像确认对方是否还活着。
落催在梦里咂了咂嘴,小声嘟囔:“甜。”
沈无涯听见了,嘴角翘了翘,眼神软得像化开的红糖水。
火光跳动,把两人影子投在帐篷上,紧紧挨着,像两株并肩的树,外头再大的风也吹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