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还是阴的。落催抱着哑孩往营外走,身上血被雨水冲得七七八八,衣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重。他实在抱不动了,就把哑孩放在一块大石头上,自己蹲在旁边喘气。石头被雨泡得冰凉,哑孩却乖乖坐着,用小手给他擦脸上的水,擦一下,落催就觉得轻一点。
远处有人走来,白衣服,黑发湿湿地贴在颈侧,步子比平常慢。落催抬头,看见沈无涯,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轻轻掐了一把。他想站起来,腿却发软,只好蹲着,朝来人咧了咧嘴,算是打了招呼。沈无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先看了看哑孩手臂上的布条,又看了看落催肩膀的裂口,开口第一句话是:“疼不疼?”落催摇头:“不疼。”沈无涯没说话,把袖子撕下一截,重新给他包扎,动作慢,却勒得紧,血一下子止住了。
包扎完,沈无涯背对落催蹲下:“上来。”落催不肯:“我一身泥。”男人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平平:“泥干了自己掉。”落催不再废话,趴到那人背上,手臂圈住对方脖子,身子一贴,立刻觉得暖。沈无涯背起他,又单手抱起哑孩,一步一步往营地走。落催趴在他背上,闻见雨水和烟火混在一起的味道,心里踏实,眼皮开始打架。他怕自己睡着,就找话说:“那孩子哑,可能没人要了。”沈无涯回一句:“你要吗?”落催想了想:“要。”男人点头:“那就带回去。”
回到营地,沈无涯把落催塞进浴桶,热水是后勤刚烧的,还冒着白气。落催嫌热,刚想跳出来,被一只手按回去:“烫才散血。”他只好蹲在水里,任由热水漫过肩膀。沈无涯拿布巾给他擦背,动作一点也不温柔,却擦得仔细,血渍一点点被热水带走。落催被热水蒸得发晕,脑子慢半拍,问一句:“你咋不洗?”男人答:“等你洗完。”落催听了,心里莫名高兴,嘴角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怕被看见。
洗完了,沈无涯递给他一碗红糖水,颜色深得像酱油,甜味冲鼻。落催皱眉:“太甜。”男人不说话,只把碗沿凑到他唇边,示意他喝。落催只好就着手,小口小口往下咽,甜味在舌尖炸开,他突然觉得没那么腻了。一碗见底,身上寒气被甜味赶跑,额头冒出细汗。沈无涯接过空碗,随手放在案上,又递给他一块干净布:“擦干,别着凉。”落催一边擦头发,一边偷看那人侧脸,火光下,男人睫毛上还沾着水珠,亮晶晶的,像星星掉在上面。
头发擦得半干,沈无涯把他按在榻上,给他上药。药瓶是青瓷的,口小,倒出来一点点,味道苦,落在伤口上却凉丝丝的。落催肩膀的裂口最长,从肩头一直划到后背,皮肉翻卷,看着吓人。男人用竹片挑药,一点一点抹,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落催觉得痒,往后缩,被一只手按住肩:“别动。”他只好僵着身子,任由那人摆弄。药抹完,肩膀被裹成粽子,他抬手都费劲,却觉得安心,像被包进一个硬壳,外头再大的雨也淋不到了。
药上完,饭也来了。白粥、青菜、两块红烧肉,简单,却热乎。沈无涯把碗递给他,落催刚想接,手一抖,差点把粥洒了——肩膀被包得太紧,使不上劲。男人叹了口气,把碗拿回,坐到他床边,一勺一勺喂。落催一开始别扭,后来饿极了,也顾不得面子,张嘴就吃。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吃得急,嘴角沾了酱汁,沈无涯用拇指给他抹掉,顺手把酱汁蹭在自己袖口。落催脸一热,低头继续喝粥,心跳快了几下,却没人说破。
哑孩被安排在隔壁帐篷,洗完澡,换上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沈无涯给他检查伤口,发现只是皮外伤,便没再上药,只让他好好休息。哑孩乖巧,钻进被窝,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落催,像在说谢谢。落催冲他摆摆手,示意没事,又指了指自己肩膀,做了个鬼脸,逗得小孩嘴角翘了翘。沈无涯看着一大一小打手势,眼里浮出一点笑意,很快又压下去,转身去收拾药瓶。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落催躺在榻上,沈无涯坐在床边,给他掖被角。烛光跳动,把两人影子投在帐篷上,一大一小,紧紧挨着。落催想找话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盯着帐篷顶发呆。沈无涯先开口:“往后别一个人冲,至少带个盾。”落催“嗯”了一声,心里却想:你不在,我带什么盾都没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沈无涯似乎看懂了他的心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在,你放心。”落催听了,嘴角不自觉翘起,又赶紧压下去,怕被看见。烛光下,两人影子紧紧挨在一起,像两株并肩的树,外头再大的风也吹不散。
半夜,落催被甜味呛醒,睁眼一看,沈无涯又端着一碗红糖水,坐在床边,像守夜人。他皱眉:“还喝?”男人把碗往前递:“再喝一碗,补气血。”落催无奈,只好就着手,小口小口往下咽。甜味在口腔里炸开,他突然觉得也没那么腻了,反而有点暖。喝完,他咂咂嘴,小声嘀咕:“太甜了,下次少放糖。”男人“嗯”了一声,把碗放下,又给他掖了掖被角,像对待一个怕冷的小孩。落催心里暖洋洋的,嘴上却嘟囔:“我又不是小孩。”沈无涯没接话,只伸手把他额前湿发拨开,指尖在发梢停留了一瞬,很快又收回。
天亮前,雨停了,营地被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带着甜味和药香。落催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滚到床里侧,身上盖着两层被子,热得出汗。他探头一看,沈无涯坐在床边,背靠床柱,闭目养神,一只手还搭在他被角上,像怕他踢被子。落催悄悄伸手,把那人手掌握进自己掌心,指尖轻轻挠了挠对方掌心。沈无涯睁眼,看他一眼,没抽手,只反握住他的手指,声音低却清晰:“再睡会儿,还早。”落催“嗯”了一声,闭眼继续睡,嘴角却悄悄翘起,像偷到糖的小孩。外头天渐渐亮了,营地开始有人走动,帐篷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甜味和药香混在一起,让人舍不得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