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东海外海,三宗弟子分批下船,在海岸边扎营。
营地像三条长蛇,并排趴着:左边焚霄宗,红帐篷;中间天阙宗,白帐篷;右边剑云宗,青帐篷。
落催被分到最外围的哨岗,离主帐最远,走路得一刻钟。
他的帐篷最小,灰不溜秋,像被风刮歪的蘑菇。
岗哨简单:一根木桩,一盏风灯,一个铜锣,谁靠近就敲谁。
傍晚,他领了一根长矛、一壶水、一块干饼,站在木桩下,站得笔直,像根钉子。
子时,北角突然“轰”一声,火光冲天。
落催提桶就跑,桶里水晃荡,溅了他一裤腿。
浓烟里,人影乱窜,有人喊“走水了”,有人喊“魔物”,乱成一锅粥。
他冲到火边,一桶水泼出去,火没灭,反而“噼啪”窜更高。
烟呛得他直咳,眼泪鼻涕一起流。
忽然,有人从他手里接过水桶,往火里一泼——
水柱带冰,火势瞬间被压下去一半。
落催抬头,看见沈无涯站在对面,袖口被火星燎了个洞,边沿发黑。
两人隔着烟雾对视,一个咳得弯腰,一个被烟熏得眯眼。
心跳在胸口“咚咚”撞,像有人敲鼓,敲得耳膜发疼
火灭了,营地一片狼藉:烧裂的帐篷、焦黑的木桩、满地水坑。
总指挥发话:天亮前,把烧坏的木桩全换新的。
落催被分去抬木头,一根圆木,两人抬,另一人是焚霄宗弟子,不认识,力气大,步子快。
圆木压得肩膀生疼,他只能小跑跟上,脚底踩进水坑,溅起黑泥,糊满裤腿。
送到北角,有人喊“放”,两人同时松肩,圆木落地,震得虎口发麻。
沈无涯站在不远处,正指挥别人竖新桩,声音稳,却低:“左边再垫一块石头,别留缝。”
落催听见,没抬头,转身去扛第二根。
火场清理完,已过寅时。
落催回哨岗,继续站岗。
风灯被火烤过,灯罩裂条缝,风一吹,火苗乱晃,影子在地面跳。
他拄着长矛,眼皮沉重,却不敢合眼。
远处主帐灯火亮着,人影进进出出,像另一个世界。
他数着人影,数到一百,又从头数,数着数着,天亮了。
天亮后,后勤队发补给。
落催排在队尾,领到一壶清水、两块干饼、一条新腰带。
清水解渴,干饼嚼得牙酸,他把饼掰成小块,慢慢咽,像在嚼木头。
前方队伍忽然骚动,有人小声议论:
“总指挥连夜改防线,把最外围哨岗往前挪了十里。”
“听说挪到雷坑边上了,那地方雷火未熄,踩一脚就焦。”
落催低头,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拍掉手上渣子,没吭声。
轮到他了,后勤弟子递给他一面新盾牌,铜制,重十五斤,外加一张地图。
地图上,新哨岗被红笔圈了个小圈,圈外写着:雷火区,慎行。
午后,落催跟着小队搬木桩,把最外围警戒线往前推。
雷坑边缘,土地焦黑,裂缝里偶尔闪出蓝火,像地底有人点灯。
木桩必须钉在雷火最密的地方,才能挡魔物。
一人扶桩,一人抡锤,落催负责抡锤。
锤头落下,雷火顺着铁锤爬上来,虎口被电得发麻,皮肤起小水泡,他甩甩手,继续砸。
砸到第十下,木桩站稳,他抬头擦汗,看见沈无涯站在远处高坡上,正用望远筒看雷坑。
男人放下望远筒,对身旁焚霄宗长老说了句什么,转身往回走,步子稳,却快,一会儿就看不见背影。
傍晚,新哨岗落成。
落催被分到夜班,子时到凌晨,一个人,一班。
他背着十五斤铜盾,提着风灯,往雷坑边缘走。
脚下土地发烫,鞋底被烤得发软,走一步,留一个模糊脚印。
到了地方,他把风灯挂在木桩上,铜盾立在一旁,自己坐在焦土上,望着远处黑漆漆的海面。
海浪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偶尔卷来一两声雷爆,像远处有人在放炮。
他数着雷声,一声,两声,数到一百,又从头数。
子时刚过,雷坑忽然“轰”地炸开一道火柱,火舌窜起三丈高,带着蓝白电光。
落催被冲得往后仰,后背撞上木桩,生疼。
火柱落下,火星四溅,溅到铜盾上,发出“噼啪”脆响。
他爬起来,拍掉身上火星,提起盾牌,继续站着。
火柱一道接一道炸开,像地底有人抡锤砸铁,砸一下,火溅一片。
他站着不动,任火星溅在盾牌上,溅在衣摆上,衣摆被烧出几个小洞,他拍掉,继续站。
远处主帐,有人影晃动,似乎在往这边看,又似乎没有。
凌晨,换岗的弟子来了,一瘸一拐,显然是赶路太急,崴了脚。
落催把风灯递给他,盾牌立在一旁,拍了拍焦土上的脚印,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盾牌忘了拿,又折回去。
一瘸一拐的弟子正抱着盾牌喘气,见他回来,忙道:“谢谢哥,这玩意儿重死了。”
落催“嗯”了一声,接过盾牌,继续往回走。
天快亮了,海风更冷,他缩了缩脖子,把盾牌抱在怀里,像抱一块大石头。
回到营地,他把盾牌立在帐篷边,自己钻进帐篷,倒头就睡。
睡之前,他数了数心跳,七十二下,比平时快了三下,他想,可能是走太急了。
第二日傍晚,三宗点名,准备最终布防。
落催站在队伍末尾,听着一个个名字被喊到,轮到她时,他答“到”,声音不大,却清晰。
点名结束,队伍解散,他转身往回走。
身后,沈无涯的声音远远传来:“各岗就位,明日卯正,魔潮前哨战开打。”
落催脚步没停,继续往回走。
他数着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一百,又从头数。
营地灯火一盏盏亮起,像远处有人在点灯,又像近处有人在熄灯。
他数着数着,天就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