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梅第三日,船在返航。
雨像细针,一下下扎在船篷上,声音单调,却钻耳。
落催蜷在榻里,背脊冷汗一层层冒,碎骨在丹田乱撞,像三枚生了锈的钉,每动一次就刮掉一块肉。
他咬唇,血珠顺着下巴滴到枕上,泅出暗色花。
共生契把疼分了一半过去,可剩下的一半依旧够他受。
他想喊,喉咙却发干,只余细碎喘息。
榻边空无一人——沈无涯在隔壁静室,自封五感,替他渡灵。
雨声敲在木板,像很远,又像很近。
落催把脸埋进枕头,指节泛白,生生把呜咽咽回肚子。
隔壁,灯火如豆。
沈无涯盘膝而坐,指尖划开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进玉盏,一盏接一盏。
他以血为引,把灵力熬成温流,顺着共生契爬至少年丹田,一点点包裹碎骨。
碎骨遇血,锋芒暂歇,却贪婪吸食,像三头永不饱的小兽。
每喂一次,沈无涯脸色便白一分,唇色几近透明,睫毛结霜。
寒毒被血引勾得翻涌,他却自断痛觉,任由冰针在经脉里乱窜。
窗外雨声潺潺,他想起少年疼得发颤的背脊,便又划深一分。
血滴在玉盏,像一场无人知晓的祭祀。
天蒙蒙亮,雨停了。
落催披衣出舱,脸色苍白,唇被咬得发紫。
他倚在船舷,看海面浮光,碎骨余痛仍在,却比不上心里的闷。
——沈无涯三日没露面,只通过共生契递来平稳心跳,像报平安,又像拒人千里。
落催低头,指尖抠进木板,木刺扎进指腹,血珠冒出,他却觉不出疼。
身后脚步轻响,是沈无涯。
男人一袭白衣,袖口沾了星点血迹,被阳光一照,红得刺眼。
他停在两步外,声音低而温和:“夜里还疼么?”
落催没回头,只摇头,嗓音发哑:“不疼。”
沈无涯便不再问,亦不再靠近,两人之间隔着两步,却像隔了海。
返航第三晚,落催提出分房。
“碎骨夜里乱动,我怕吵你。”少年语气轻描淡写,眼睛却盯着脚尖。
沈无涯沉默片刻,点头:“好。”
当晚,落催搬去尾舱,小室狭窄,仅一榻一窗,他却觉得松快——
至少不用在剧痛时看见那人蹙眉,亦不用在清晨面对彼此假装无事。
沈无涯站在原舱门口,看少年背影消失在走廊,指节无声收紧。
他想追,却终究没迈步——
自己这副破败身子,追上去也只剩拖累。
此后数日,两人同桌用饭,却寡言。
落催怕嚼快了牵动丹田,只扒白粥;沈无涯以汤代茶,偶尔替他夹菜,筷子伸到一半又缩回。
桌上安静得能听见勺子碰碗沿。
弟子们察觉气氛不对,说话都压低声线,生怕惊扰两位祖宗。
一顿饭毕,落催先起身,借口去甲板吹风;沈无涯望着他背影,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共生契同频的心跳,在无声里渐渐错位——
一个越跳越快,一个越跳越沉。
夜里,落催常被碎骨疼醒,便披衣去甲板走圈。
海风咸湿,吹得他衣袍猎猎,像一面孤独的旗。
沈无涯亦常在深夜巡船,两人几次在走廊擦肩,却都只点头,便错身而过。
一次,落催手肘被撞,碎骨剧痛袭来,他脸色瞬间煞白,却咬牙快步离开。
沈无涯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指节慢慢蜷回,掌心只剩夜风。
共生契把疼传递过来,男人站在原地,无声地喘,却不敢再追。
第六日夜里,雨又下起来,比先前更密。
落催蜷在窄榻,碎骨像被雨声刺激,疯狂撞击丹田壁,血顺着嘴角渗出,滴在枕上,一朵朵晕开。
他死死咬住被角,不愿发出声音,却仍忍不住闷哼。
隔壁,沈无涯被疼醒,披衣下床,走到落催舱门外,手抬起又放下——
少年搬离那日说的“怕吵你”,成了他不敢逾越的线。
门内,落催疼得眼前发黑,手指抠进榻沿,木刺扎进指腹,血珠滚落,他却觉不出疼。
门外,沈无涯背抵舱壁,缓缓滑坐,掌心贴胸,替少年分担一半剧痛,却不敢推门。
雨声敲在船板,像无数细小的锤子,把两人隔在各自的世界,无法靠近。
疼到极处,落催迷迷糊糊想起沈无涯曾以血为引替他化骨,便挣扎起身,翻箱倒柜找匕首。
寒光一闪,他划开掌心,血珠滚落,滴进玉盏。
他想学男人那样,以血渡灵,却在抬手时顿住——
血里混着碎骨渣,渡过去,只会把沈无涯也拖进深渊。
他怔怔看着血面倒映的自己,眼眶发红,却终究把玉盏放下。
血书未成,反成笑话。
天亮,雨停。
落催收拾妥当,打开舱门,却见沈无涯倚在门外廊柱,面色比纸还白,眼底布满血丝。
两人对视,皆是一怔。
沈无涯先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夜里……还疼吗?”
落催摇头,习惯性撒谎:“不疼。”
男人便不再问,只递过一只小玉瓶,瓶里是他连夜熬的镇痛丹:“疼时吃一粒,别硬撑。”
落催接过,指尖碰到男人冰凉指腹,心口一颤,却很快缩回手,垂眼道谢:“谢谢师父。”
沈无涯被那句“师父”隔在原地,唇动了动,终究只挤出一句:“早膳在甲板,一起去?”
落催摇头,声音低却清晰:“我约了雷阙,师父先请。”
男人站在原地,看着少年背影远去,指节无声收紧,却终究没追。
午后,阳光刺眼,落催坐在船尾,看海面浮光,掌心玉瓶已被体温捂热,却始终没有打开。
沈无涯站在远处甲板,背对阳光,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孤独的桥,却无人走过。
共生契同频的心跳,在无声里渐渐错位——
一个越跳越快,一个越跳越沉。
余痛仍在,余冷绕骨,两人隔着几步,却像隔了海,谁也不敢先迈步。
——第十五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