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楼船已是半夜,月亮被乌云咬得只剩一条边。
沈无涯刚把落催扶进静室,自己也没了人色——寒毒加雷火,像两条蛇在他经脉里乱咬。
落催被共生契牵着,疼得直冒冷汗,金丹裂口又崩开,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开出一朵朵小红花。
他硬撑着把沈无涯按到榻上,手抖着去解男人衣带:“别动,我帮你把寒毒引出来。”
沈无涯抓住他腕,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金丹都裂了,再引,你就废了。”
落催咧嘴笑,牙上全是血:“废就废,我乐意。”
两人僵持片刻,沈无涯先松了手,叹息声低得像是雪落:“好,一起疼。”
隔壁舱房,雷阙盘膝坐在阵中,脸色白得吓人。
他削下的那截雷骨被楼船丹师临时接回,可骨头一归位,就像被什么拽着往识海里拖。
眼前一黑,他跌进一段旧画面——
三百年前,年轻的沈无涯背着个血淋淋的包袱,悄悄潜入雷家祖祠。
包袱打开,是一截还沾着血的雷骨,骨上刻满封印纹。
沈无涯把雷骨塞进雷家刚出生的小娃娃体内,以血为引,以命为咒,封住骨里那团黑红雷火。
画面一转,是小娃娃长大成人,雷火再也没发作,雷家因此崛起,成为焚霄宗分支。
雷阙猛地睁眼,冷汗湿透后背——原来雷骨不是天赐,是沈无涯亲手种的债。
天一亮,雷阙就踹开了沈无涯的舱门。
落催正端着药碗,手一抖,药汁洒了半桌。
雷阙两步冲到榻前,眼睛通红:“沈宗主,你把我雷家当什么?
当年你随手塞根骨头,让我们世代当守雷奴?
如今说借就借,说还就还,你问过我们愿不愿意?”
沈无涯靠着床栏,脸色苍白,声音却稳:“当年我欠雷家一条命,雷骨是还债。
如今再借,是我自私,我认。”
雷阙冷笑:“认?你认得起吗?”
落催放下药碗,挡在沈无涯前面:“雷阙,我欠你人情,但债不是这么算的。
雷骨你若不想借,我们现在就还你,大不了我另想办法。”
雷阙看他一眼,又看沈无涯,拳头捏得咯吱响,半晌,转身就走:“让我静静。”
楼船尾舱,风小笙抱着膝盖坐在角落,耳朵还在渗血。
她听见雷阙的脚步声远去,才悄悄探头,把落催拉到一边:“我听见雷骨在哭。”
落催皱眉:“哭什么?”
“哭它不想回雷阙体内,它想跟着你。”
风小笙压低声音,“雷骨有灵,它认主了,认的是你。”
落催愣住,下意识摸向自己胸口——
那里,银白剑纹正微微发烫,与雷骨遥相呼应。
夜里,落催守在榻边,沈无涯突然开口,声音低哑:“三百年前,我取雷骨,是为封焚心雷。
如今雷潮再涌,雷骨若回雷家,雷阙会被雷火反噬,整个雷家都可能陪葬。”
落催静静听着,手指缠着男人发丝,一圈又一圈。
“我原本打算,等雷潮平息,就把雷骨彻底炼化,让雷家摆脱守雷命运。
如今……”沈无涯顿了顿,抬眼看他,“如今我改主意了,雷骨给你。”
落催挑眉:“给我?你舍得?”
沈无涯叹息:“舍不得你疼,更舍不得你死。”
少年心底某处被轻轻拨了一下,像梨雪落在琴弦,发出“叮”的余韵。
第二日,雷阙把自己关在舱房,不吃不喝。
落催端着饭菜去敲门,门内传来嘶哑声音:“别管我。”
落催没走,背靠门板坐下,声音散在走廊:“雷阙,我欠你一句实话。雷骨想跟着我,不是我要抢,是它自己认主。你若舍不得,我立刻剜出来还你,绝不皱一下眉。”
门内沉默良久,传来一声低笑:“傻子,剜出来,你命还要不要?”
门被拉开,雷阙脸色苍白,眼底却带着释然:“雷骨给你,不是因为你需要它,是因为……它想活。”
他伸手,与落催击掌:“从今往后,雷骨是你的,也是我的——我们一起让它活。”
风小笙的耳朵还在渗血,她却笑得灿烂:“风眼可以再开一次,但得借你的冰灵息护住耳膜。”
落催点头,掌心贴在她后背,寒流缓缓注入。
风小笙闭眼,青色风眼在两人身后浮现,比上次更小,却更稳定。
风眼中心,雷骨骨剑静静悬浮,银白与青色交织,像一场风雪与春风的邂逅。
风小笙轻声道:“风眼已稳,但只能维持一炷香,够吗?”
落催握紧骨剑:“够,我只需一炷香,把雷骨彻底炼化。”
楼船甲板,夜风猎猎。
落催盘膝而坐,雷骨骨剑横于膝上,双手结印。
沈无涯负手立于他身后,寒流如潮,替他压住雷火反噬。
雷阙与风小笙分立两侧,一个导雷,一个送风。
骨剑在灵力冲刷下,渐渐透明,雷光与冰纹交织,凝成一枚半指长的剑形骨印。
骨印脱离剑身,缓缓没入落催胸口,与银白剑纹完美融合。
刹那间,少年周身雷光暴涨,又瞬间被寒流压回体内。
金丹裂痕被骨印强行贴合,虽未能完全愈合,却不再渗血。
落催睁眼,瞳孔深处,多了一抹银白雷纹,像藏着一场蓄势待发的雷。
炼骨结束,沈无涯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落催伸手扶住他,掌心相贴,共生契把男人的疲惫与疼痛一并传来。
“师父,我好了,你歇会儿。”
沈无涯摇头,声音低哑:“你好了,我才放心。”
落催没再劝,只把男人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往舱房走。
雷阙看着两人背影,轻声对风小笙道:“他们像两柄剑,一柄守天下,一柄守彼此。”
风小笙耳朵还在流血,却笑得眉眼弯弯:“是啊,守得死死的,谁也别想插进去。”
第三日清晨,楼船起锚,号角长鸣。
落催站在船头,海风掀起他衣摆,露出腰间新配的骨印。
沈无涯并肩而立,脸色仍苍白,却挺直如剑。
雷阙与风小笙跟在后面,一个沉默,一个兴奋。
船头破开海浪,像劈开一场未知的命运。
落催侧头,对沈无涯笑:“师父,下一站,静雷岛。”
男人“嗯”了一声,声音低却稳:“我在,你放心。”
少年点头,手按在胸口骨印,低声道:“这一次,我们不再为谁守雷,只为自己———守彼此。”
——第十一章·终——
(第十二章《静雷岛》预览:
船靠岸,静雷岛雷云压顶,岛上寸草不生,唯有中央一座雷池,池心浮着一枚完整雷骨,却比雷阙体内那截更古老、更暴烈。
雷池外,红烛幻影早已等候,她指尖缠绕黑红雷火,对沈无涯轻笑:
“你欠我的答案,今日写给我——用雷骨为笔,以心头血为墨。”落催拔剑,挡在男人前面:“要血,先问我。”红烛却摇头:“小徒弟,这一题,你替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