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沈无涯就把自己关进静室,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落催隔着门板听见他压抑的喘息,一声比一声重,像有人拿锤子往胸口砸。
共生契把痛感原封不动地传过来,落催觉得骨头缝里都结了冰,又烫又冷,难受得直冒冷汗。
他推门进去,只见沈无涯靠在墙角,月白中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出一根根肋骨。
“师父,我替你分担。”落催没废话,直接盘腿坐下,把掌心贴在男人后背。
寒毒像找到出口,猛地往落催经脉里钻,他牙齿打颤,却死扛着不松手。
沈无涯抬眼,眸子蒙着雾气,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别逞强……你会受伤。”
落催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乐意。”
寒毒刚退,焚心雷的余火又窜上来。
落催感觉丹田像被火钳夹住,热气一路往胸口冲,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他低头一看,自己金丹表面出现一道细缝,银光外泄,像漏气的灯笼。
沈无涯也察觉了,抬手覆在少年丹田,寒流缓缓注入,想把裂缝冻住。
可寒气一到,金丹反而胀得更大,裂缝“咔咔”往外延伸。
落催疼得弓起腰,额头抵着男人肩窝,呼吸滚烫:“师父……别管我了,先顾你自己。”
沈无涯没回答,只把他抱得更紧,掌心寒气不要命地往少年丹田灌。
两人像抱在一起取暖的兽,一个冷得发抖,一个热得冒烟,谁也不愿先松手。
疼了一夜,天蒙蒙亮,落催就做了决定:等不了五日,现在就去海沟。
他把雷骨骨剑别在腰后,又揣了几瓶丹药,刚推开门,就看见雷阙和风小笙站在走廊。
雷阙脸色苍白,右臂还缠着绷带,声音却平稳:“我答应过借雷骨,就得陪到底。”
风小笙耳朵冻得通红,仍努力笑:“我风眼还没关呢,可不想变聋子。”
落催心里一热,没再推辞,只点了点头:“那就一起活,一起回。”
三人御器潜到海底,雷勺旧址已变成一条深不见底的海沟。
沟里黑浪翻滚,像煮开的墨汁,偶尔有雷光闪过,照出密密麻麻的符纹。
落催打头阵,雷骨骨剑举在前面,白光照出一条狭窄通道。
越往下,水温越高,像进了蒸笼,连呼吸都带着腥味。
沟底,七座残鼎围成一圈,鼎心锁着一条粗壮黑索,索上贴满血符,大部分已被腐蚀。
黑索尽头,萧夙盘膝而坐,胸口插着半截断鼎,脸色青灰,明显也在强撑。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瞳仁已变成竖缝,像毒蛇:“来得真快。”
萧夙不废话,直接掐诀,黑索“哗啦”一声窜起,像活物般扑向三人。
落催挥剑就砍,冰锋与黑索相撞,火星四溅,却只砍出一道白痕。
雷阙咬牙,以左臂导雷,雷骨骨剑白光暴涨,强行劈开一条裂缝。
风小笙趁机开启风眼,青色龙卷把黑索引向一旁,给落催开出一条路。
可黑索像无穷无尽,断一根长两根,越缠越紧。
一条索梢缠住落催脚踝,猛地把他拖向沟底。
少年后背摩擦岩石,皮肤瞬间破烂,血把海水染成淡红。
他咬牙,折霜回手一刺,砍断脚踝黑索,还没起身,另一条已缠住他腰。
雷阙想救,却被三条黑索同时缠住四肢,动弹不得。
风小笙风眼开到最大,耳膜被反噬得渗出血丝,仍死死拖住黑索。
黑索缠住落催脖子,把他整个人吊在半空。
窒息瞬间,他眼前浮现红烛的幻影——
女人一身蓝焰,赤足踩在黑索上,声音轻柔得像情人低语:
“沈无涯,你欠我的答案,今日用命写。”
落催喘不上气,却挤出笑:“他不在……我替他写。”
红烛挑眉,指尖一点,黑索缠得更紧:“你?小徒弟,你拿什么写?”
落催被勒得眼球充血,仍一字一顿:“拿我。”
话落,他并指为剑,狠狠划开自己掌心,血珠飞溅,在海水里凝成一颗颗赤红冰珠。
冰珠碰到黑索,发出“嗤嗤”腐蚀声,索上血符被逐一烧穿。
红烛幻影微微晃动,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半魂之血?倒舍得。”
黑索被血腐蚀,力道稍松。
落催趁机深吸一口气,以血为引,心底默念:“无声剑——来!”
遥远海面,楼船静室内,无声剑自鞘中腾空而起,剑身一半结霜、一半燃火,划破长空,直入海沟。
剑光如月,瞬间斩到落催面前,黑索被齐齐削断,断口处结满冰霜。
落催脱力下坠,被无声剑托住,剑身轻轻嗡鸣,像安抚。
他握住剑柄,血沿掌心染红剑脊,剑纹与他心口银纹同时亮起,发出柔和白光。
白光所过之处,黑索纷纷断裂,雷阙与风小笙同时脱困。
萧夙见状,目眦欲裂,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血里混着半截心脏,显然已到极致。
落催提剑,指向他咽喉:“结束了。”
萧夙却狞笑,猛地撕开封印,七座残鼎同时炸开,雷光如瀑。
“要我死?一起陪葬!”
雷潮狂涌,瞬间填满海沟。
落催把无声剑往地上一插,剑身白光暴涨,形成半圆冰罩,把三人护在其中。
雷阙踏前一步,以自身为引,把雷骨抛向雷潮中心:“雷骨——归位!”
雷骨化作一道白光,强行吸收残鼎雷火,海沟温度骤降。
风小笙趁机关闭风眼,青色龙卷把剩余雷火卷入深海裂隙。
雷潮渐渐平息,萧夙被反噬得只剩半具骨架,仍挣扎着伸手:“红烛……答应我的……”
话音未落,他已化为一滩黑灰,被海水冲散。
危机解除,落催却跪倒在地,无声剑撑着他才没趴下。
左臂焦痕裂开,血顺指尖滴落,金丹裂痕因灵力耗尽再次扩大。
沈无涯的声音通过共生契在心底响起:“别睡,等我。”
落催苦笑:“师父……我疼。”
男人声音低哑却温柔:“我知道,再忍一下。”
雷阙捡起自己的雷骨,脸色苍白却平静:“债还完了,回去吧。”
风小笙耳朵渗血,仍努力笑:“我风眼关了,但没聋,还能听见你们心跳。”
落催被两人架着,一步步往海面走。
身后,海沟被雷骨冻结,形成一条冰梯,像给他们留的归路。
雪光从海面透下,照在三人脸上,像给胜利者盖上的印章。
落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被冰封的海沟,低声道:
“萧夙,红烛……下一笔账,我替沈无涯还。”
他收回目光,被同伴拖着,向光游去。
——第十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