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启程之前

第三十五章 启程之前

檀健次离开后的那个白天，时间仿佛被拉成了黏稠的糖丝，缓慢地流淌着。我照常工作，处理着与他明日采访相关的所有细枝末节，联系杂志方，确认流程，准备备用方案。大脑在高效运转，处理着一条条待办事项，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始终悬浮着一丝轻盈的、不真实的恍惚感，像踩在刚刚消散的梦境边缘。

昨夜的一切——昏暗灯光下的拥抱，那个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初吻，清晨咖啡的香气，他指尖拂过我发丝的触感——都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可当视线离开电脑屏幕，望向窗外灰白冬日天空下冰冷的楼宇，那些温暖的细节又瞬间变得遥远而珍贵，像藏在口袋里舍不得吃完的最后一颗糖。

李姐下午又找我谈了一次话，内容依然是关于明天的采访，语气比上午更加严肃。她重点强调了几个可能被设下语言陷阱的问题，叮嘱我一定要在现场保持高度警觉，及时用事先约定好的暗号提醒檀健次。谈话结束时，她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筱兮，你现在的位置很特殊。既是团队里值得信赖的助理，又是……”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又是檀老师非常看重的人。这两种身份，有时候会重合，有时候又必须分开。其中的分寸，你要自己把握好。这对你，对他，对团队，都至关重要。”

我明白她的意思。昨天在公寓里，我是“筱兮”，是可以让他卸下疲惫、给予温柔拥抱的恋人。而明天在采访现场，我必须变回那个专业、冷静、不起眼的“谭助理”，是保障他工作顺利进行的一颗螺丝钉，不能流露任何可能引发猜测的情绪或眼神。

“我明白，李姐。”我郑重地点头，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份感情带来的甜蜜，似乎总是与随之而来的责任和压力如影随形。

下班前，我收到了檀健次的信息。他发来了明天采访的最终确认时间和地点，还有一句简短的嘱咐：“资料都看过了？别紧张，照常发挥。”

他用了“照常发挥”，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安抚我，也在暗示我，明天在公开场合，我们需要完美地“扮演”好各自的角色。

我： 都看过了。放心。

我没有多说，怕任何多余的言语都会泄露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波澜。

晚上回到自己的公寓，我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练习专业得体的微笑，练习平静无波的眼神，练习在听到可能敏感问题时微微蹙眉又迅速舒展的微表情——那是和李姐约定好的暗号之一。我要确保明天的自己，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称职的助理。

练习得累了，我瘫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随手放在茶几上的那个深蓝色天鹅绒小盒上——里面装着他公寓的钥匙。我拿起来，打开，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齿痕。昨天，他用这把钥匙，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他内心世界的门。而明天之后，他又将带着这把钥匙（或者说，是它的另一把复制品），飞回遥远的西北，回到那个黄沙漫天、星空低垂的世界。

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舍，还有一丝……对自己的不确定。当他不在身边时，我能否真的像自己承诺的那样，变得坚强、独立，足以配得上他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爱？

手机震动，打断了我纷乱的思绪。是他发来的视频请求。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和坐姿，才按下接通。

屏幕亮起，他出现在酒店房间的背景里。已经换下了活动的正装，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头发半干，脸上带着一丝卸妆后的清爽和……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靠在床头，目光在屏幕上聚焦，看到我，嘴角很自然地弯了弯。

“在干嘛？”他问，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低沉。

“刚……整理完明天的东西。”我避重就轻，不想让他看出我的忐忑。

“嗯。”他应了一声，视线似乎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一秒，“脸色有点白，没休息好？”

他总是这么敏锐。“没有，可能灯光问题。”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没再追问，转而问：“明天上午十点，老陈会先来接你，然后到我酒店汇合，一起过去。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点头，这些都是李姐已经安排好的流程。

我们又简单地交流了几句关于采访的细节，他的语气平静而专业，完全是在讨论工作。这反而让我原本有些浮动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是啊，明天首先是工作。这是我们共同的认知，也是我们必须共同维护的底线。

工作话题告一段落，短暂的沉默降临。视频信号很稳定，我们能清晰地看到彼此脸上的细微表情。他看着我，眼神渐渐褪去了刚才讨论工作时的公事公办，变得深邃而柔软。

“明天下午……我就得走了。”他忽然说，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行程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但听他亲口说出来，心尖还是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嗯。”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布料的纹路，“剧组那边……都安排好了？”

“差不多了。”他顿了顿，“就是……这次回去，一直到杀青，中间可能都没法再请假回来了。那边戏份集中，导演要求高，时间卡得很死。”

也就是说，接下来至少还有一个多月，我们要继续依靠信号时好时坏的通话和简短的信息来维系。刚刚品尝过真实拥抱和体温的滋味，再想到即将到来的漫长分离，那滋味比之前纯粹的等待，似乎又酸涩了几分。

我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塞，抬起头，对他挤出一个笑容：“没关系，工作要紧。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我在这边，也会好好的。”

他深深地看着我，屏幕那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筱兮，等我回来。这次杀青之后，我会有一段比较长的休整期。我们……好好规划一下。”

规划？规划什么？我们的未来吗？如何在这复杂的世界里，找到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可以并肩站立的位置？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希望的涟漪，也带来了更深沉的、关于现实的思量。但此刻，我没有追问，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我们又安静地对视了一会儿。千言万语，似乎都凝结在了这无声的凝望里。有思念，有不舍，有鼓励，也有对未来的、共同的期盼。

“早点睡吧。”他终于说，“明天还要早起。”

“你也是。”我轻声说。

“嗯。”他应着，却没有立刻挂断，只是看着我，眼底流淌着温柔的星光。然后，他抬起手，指尖隔着屏幕，虚虚地碰了碰我的脸颊，仿佛一个无声的晚安吻。

我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晚安，檀健次。”我抢在他之前，说出了告别。

“晚安，筱兮。”

视频切断。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此刻微微发红眼眶的倒影。

我蜷缩在沙发里，抱紧了膝盖。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有别离的苦涩，有对明天的紧张，有对他承诺的期待，也有一种沉甸甸的、必须要更加努力的责任感。

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我和他，又将回到各自既定的轨道上，被现实的经纬拉扯开距离。

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们之间那条无形的线，因为昨夜的亲密和此刻的约定，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充满力量。

它不是束缚，而是联结。

是即使远隔千里，也能清晰感知到彼此心跳的，最深切的羁绊。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无数双不眠的眼睛。

明天，他将启程，飞向他的战场。

而我，也要在这里，在我的战场上，继续战斗，努力成长。

为了他，也为了那个，被他如此珍重爱着的，更好的自己。

启程之前，夜色正浓。

但我们都相信，下一次重逢时，阳光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