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余温与经纬
出租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缓慢地挪动着。我靠在后座,手里还残留着公寓门把手的冰凉触感,和指尖被他发丝拂过的微痒。鼻腔里仿佛还能闻到那混合着咖啡醇香与他身上清冽气息的空气。但车窗外掠过的,是真实而喧嚣的、属于工作日的北京。
心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节奏,只是胸腔里某个地方,还满满地盛着昨夜与今晨的暖意,像冬日怀里揣着的一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暖炉。
回到公司,踏进办公区,熟悉的氛围瞬间将我包裹。键盘声,电话铃,压低嗓音的讨论,空气里飘散的速溶咖啡味道。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放下包,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桌面。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却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筱兮姐,早!”小雯元气满满地凑过来,递给我一杯豆浆,“给你带的,楼下新开的店,超好喝!”
“谢谢。”我接过,温热的纸杯熨帖着掌心。
“哎,你听说了吗?檀老师昨晚回京了!”小雯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今天有品牌活动,网上已经有路透图了,那身西装绝了!状态也太好了吧,完全不像在西北吃了两个月沙子!”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看到了。”
“也不知道檀老师这次能待几天,好久没见到真人了……”小雯兀自感慨着,很快又被旁边同事叫去讨论别的事情。
我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未读邮件的提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走廊尽头那扇依旧紧闭的门。他不在那里,但我知道,在这栋楼的某个会议室,或者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他正在为今天的活动做准备,被一群人环绕,应对着镜头和闪光灯。
我们之间的距离,仿佛又回到了熟悉的经纬度。他在他的轨道上高速运转,我在我的位置上处理着与他相关却又不直接交汇的琐碎。
但心底那份沉甸甸的、被确认过的归属感,让这种“回到原点”的感觉,不再带有任何失落或彷徨。我知道线的那一头,系着他。这就够了。
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处理邮件,核对下午需要提交给李姐的报表,参加一个项目协调会。我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每一个字、每一组数据上,但思绪偶尔还是会飘远,想起他清晨站在咖啡机前专注的侧影,想起他为我别发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沉睡时毫无防备的容颜。
每一次走神,嘴角都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然后又被我迅速压下,提醒自己专注。
午休时,我避开热闹的餐厅,独自去了公司附近一个安静的公园。初冬的阳光还算温暖,照在已经开始凋零的梧桐树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我找了个长椅坐下,拿出手机。
网络上关于他今天活动的讨论已经开始升温。高清的现场图,精修的视频片段,粉丝的尖叫,媒体的通稿……他置身于那片光海之中,完美,耀眼,无可挑剔。与我今晨见到的、穿着运动服煮咖啡的、带着生活气息的他,仿佛是两个人。
但我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却不再有以往那种遥不可及的仰望感。因为我知道,那光芒万丈的背后,是真实的疲惫,是长途飞行的风尘,是昨晚靠在我肩上沉沉睡去的依赖,是今晨别我发丝时眼底那抹温柔的星光。
我点开他的私人聊天窗口(不是工作微信,是那个设置了紧急呼叫的)。犹豫了一下,没有发信息。他此刻一定在忙碌,在应对。我的任何一条信息,都可能成为打扰。
最终,我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仰起头,看着头顶稀疏的枝桠和湛蓝的天空。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
余温还在心里缓缓流淌。而现实的经纬,需要我们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稳稳地站定。
下午回到公司,李姐把我叫进去。
“檀老师这次回来行程紧,明天上午的杂志采访,你跟着去。”李姐递给我一份采访提纲和注意事项,“这是采访方提供的初稿,你先看看,标记出可能敏感或者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晚上整理好发我。另外,跟对方确认好时间、地点、着装要求,还有,务必强调,采访内容最终发布前需要经过我们审核。”
“好的,李姐。”我接过厚厚一沓资料。
“还有,”李姐看着我,语气放缓了些,“筱兮,你跟檀老师的时间也不短了。他信任你,很多事交给你办,我们也放心。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谨慎。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一点纰漏都可能被放大。明白吗?”
李姐的话,像一阵适时吹来的冷风,让我心头那点因私情而生的微醺感瞬间清醒。我迎上她的目光,认真点头:“我明白,李姐。我会更仔细的。”
“嗯,去吧。”
抱着资料回到工位,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私人的情绪暂时锁进心底的角落,开始专注地投入工作。一行行阅读采访提纲,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可能涉及隐私、容易引发过度解读、或者与檀健次一贯形象定位稍有出入的问题。查阅相关资料,准备应对方案和备用回答思路。
时间在专注中飞快流逝。等我再次抬起头,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办公区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他发来的信息。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
他: 晚宴刚结束。回酒店。
他: 明天采访的事,李姐跟你说了?
他: 别弄太晚,早点回去。
简短的三条,透着事务性的交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藏在“别弄太晚”里的关心。他没有提晚上是否过来,大概是时间真的太晚,或者行程有变。
我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落了空,但很快又被更实际的想法取代。这样也好。他需要休息,而我也需要时间消化和适应我们之间这种新的、既亲密又必须保持距离的相处模式。
我: 嗯,李姐交代了。正在整理资料。你快休息吧。
他: 好。到家告诉我。
我: 嗯。
对话结束。我将最后一点资料整理好,发给李姐,然后关掉电脑。
走出公司大楼,夜晚的空气带着凛冽的寒意。我裹紧外套,走向地铁站。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没有新的消息。
地铁车厢里拥挤而沉闷,各种气味混杂。我抓着扶手,随着列车晃动,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隧道和零星站台灯光。心底那点余温,在这拥挤的现实世界里,似乎被稀释了些,但并未冷却。它变成了一种更沉静、更内敛的力量,支撑着我挺直背脊。
回到公寓,打开门,冷清和黑暗再次扑面而来。但与昨晚不同,我没有再感到那种灭顶的孤独。我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坐标,有一个人,正在疲惫中休息,而他的心里,记挂着我。
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我拿起那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很久。
最终,我没有写下任何具体的场景或情话。只是很简略地,记录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了一行字:
「他在他的经纬,我在我的坐标。」
「但思念,是连接两点之间,最短的直线。」
合上笔记本,关灯。
黑暗中,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舞台上光芒万丈的他,也不是今晨清爽耀眼的他。
是昨晚,在昏暗客厅的沙发上,他靠在我肩上,沉沉睡去时,那毫无防备的、孩子般的侧脸。
余温,或许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渐渐散去。
但那条由共同记忆和彼此确认的心意连接起来的、无形的直线,却已经深深烙刻在了我们各自生命的经纬里。
它不会消失。
只会随着时间的沉淀,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韧。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沿着各自的轨迹,好好生活,好好工作,然后在命运允许的交汇点上,用力地拥抱,确认彼此的存在。
然后,再次出发。
等待下一次,短暂而珍贵的交汇。
夜很长。
但我知道,黎明总会到来。
就像我知道,无论相隔多远,我们终将,在属于我们的故事里,一次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