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指尖的温度
他的手心,像一块温润的玉,妥帖地包裹着我的。拇指指腹那一下下无意识的摩挲,带着薄茧的粗粝感,却比任何羽毛的轻抚都更让我心尖发颤。那温度,透过皮肤,丝丝缕缕渗进血液,沿着手臂的脉络,一路灼烧到心脏,再到脸颊,到耳根。
我僵直地坐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偷来的、如梦似幻的静谧。眼睛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视线却无法聚焦,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左手——被他握着的那只手上。
他能感觉到我手心的汗吗?会不会觉得黏腻?这个念头让我窘迫,下意识想抽回手擦一擦,可他握着我的力道,虽然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睡中也不肯放松的执拗。
檀健次似乎真的又睡着了。脑袋朝我这边歪斜的角度更大了些,几乎要碰到我的肩膀。呼吸均匀绵长,喷出的温热气息拂过我裸露的颈侧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那张平日里或耀眼或冷峻的脸,此刻卸下所有防备,只剩下疲惫和一种孩子气的、毫无保留的依赖。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不规则地冲撞着。甜蜜,不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眩晕,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淹没。
这是真的吗?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被千万人呼喊名字的檀健次,此刻就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睡得毫无防备。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心巢穴、收起所有利爪和锋芒的猛兽。
车子平稳地驶过深夜的街道,偶尔的颠簸会让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握着我的手也会随之收紧一点,仿佛在确认我的存在。每一次收紧,都像一根柔软的丝线,在我心上缠绕一圈,勒出甜蜜的酸胀感。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停住。
“谭助理,到了。”司机老陈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压得很低。
我如梦初醒,看向车窗外,确实是我租住的小区门口。暖黄的路灯下,寂静无人。
檀健次也醒了。他先松开了我的手,动作有些迟缓,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窗外,然后又看向我。刚醒的眼神有些迷茫,带着初醒的懵懂,不像平日那般锐利清明。
“到了?”他问,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
“嗯。”我点头,左手被他握过的地方骤然失去温度,有些空落落的凉。我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手指。
“回去吧。”他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确认我的状态,“早点休息。”
“您也是,回去好好休息。”我低声说,手指摸索着去开车门。
“谭筱兮。”他忽然又叫住我。
我回头。
他看着我,眼神已经清醒了些,深邃的眸子里映着车内的微光和窗外路灯的暖色。“明天……”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明天可能会有些忙。媒体反馈,后续宣传方案……李姐会找你。不用慌,按部就班。”
他是在提醒我,也是在安抚。庆功宴的狂欢过后,是更密集的工作和可能随之而来的、各种角度的审视与讨论。尤其是他今晚在演唱会上那番引人遐想的“微光”告白。
我心里那点隐秘的甜,被一丝现实的压力取代,但很快又被他话语里的沉稳安抚下去。我点点头:“我明白,檀老师。”
“嗯。”他应了一声,不再多说,只是对我微微颔首。
我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凉意瞬间灌入。我下了车,站在路灯下,回头看向车内。车窗已经缓缓升起,隔绝了他的面容。车子没有立刻启动,似乎在等我进去。
我转身,快步走进小区。直到走进单元楼门,才敢回头看一眼。那辆黑色的车,已经悄无声息地驶离,尾灯在街道拐角处一闪,消失不见。
楼道里感应灯亮起,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缓缓抬起左手,举到眼前。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和温度。我轻轻用右手抚过那片皮肤,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拇指摩挲时带来的细微电流。
脸又开始发烫。我用力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清醒,然后快步上楼。
回到家,关上门的瞬间,世界彻底安静下来。我背靠着门板,在黑暗中站了好一会儿,才摸索着打开灯。
明亮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暧昧的黑暗,也让我更清晰地看到自己——运动服有些皱,头发微乱,脸上红晕未退,一双葡萄眼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尚未平息的情绪波澜。
我走到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褪去了舞台灯光和宴会喧嚣的滤镜,我还是那个谭筱兮。三十四岁,娃娃脸,有着一头麻烦的金棕色卷发和一双容易泄露情绪的大眼睛。一个普通的、暗恋了偶像十年的女人。
可是,就在今晚,那个偶像,在万人瞩目下对我唱了情歌,在庆功宴的走廊里为我别了头发,在深夜的车厢里……握住了我的手。
这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我,让我既想放声大笑,又想蜷缩起来哭泣。
我走到床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小台灯。暖黄的光晕洒在枕头上。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手指有些颤抖,我握着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舞台上他专注唱《微光》时的温柔侧脸;走廊壁灯下他为我别发时深邃的眼神;车厢昏暗光线里他沉睡的容颜和紧紧相握的手……
最终,我只写下了一行字,笔迹因为激动而有些歪斜:
「他的手很暖。他睡着了,也没有松开。」
合上笔记本,我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今夜所有的温度和秘密。
躺在床上,关掉台灯。黑暗中,左手仿佛依旧被那股温热干燥的力量包裹着。耳边似乎还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感受到他靠近时拂过我颈侧的气息。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异常亢奋,毫无睡意。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一下,幽蓝的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我拿起一看,是檀健次。用他的工作微信。
他: 到了?
他: 手有点凉,记得泡个热水。
他: 晚安。
三条信息,间隔很短,像是带着一丝犹豫发出。
我看着“手有点凉”这四个字,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不成样子。原来……他也感觉到了。感觉到我手心的汗,或者说,感觉到我指尖的凉意。在那样疲惫、半睡半醒的状态下,他竟然还留意到了这个细节,并且……记在了心里,在此刻特意提醒。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哽咽的声音。
这个男人……他怎么能这样?在舞台上给予我那么盛大浪漫的“告白”,在私底下却又用这样细微到极致的、笨拙而强势的关心,一点点瓦解我所有的心防,填满我心中每一个不安的缝隙。
我颤抖着手指,回复:
我: 到了。
我: 嗯,马上去。
我: 晚安,檀老师。
发送。然后,我把手机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点。
他说,晚安。
在这个被他的温度、他的话语、他的心意彻底包围的夜晚,我终于沉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安稳而甜蜜的梦境。
梦里,没有舞台,没有人群,没有需要掩饰的距离。
只有一片温暖的光,和一双始终紧紧交握、不曾松开的手。
指尖的温度,从掌心,蔓延到了梦的每一个角落,也深深烙印在了,我往后余生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