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庆功宴的暗涌

演唱会的余韵，像一场绚丽过后迟迟不散的烟花，弥漫在空气里，也久久回荡在每个人心中。后台的狂欢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但兴奋的神经仍在跳动。

庆功宴安排在市中心一家高级酒店的顶层宴会厅。当团队一行抵达时，已是深夜。大厅被包下，布置得华丽而温馨，香槟塔在璀璨的水晶灯下折射着诱人的光泽，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食物。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里，驱散了些许紧绷。

檀健次换下了汗湿的演出服，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烟灰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洗去了舞台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眉眼间那种完成巨大挑战后的松弛和愉悦，却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同以往的、温润的光泽。

他一出现，立刻被今晚参与演唱会的核心团队成员、合作方高层以及几位特地赶来的圈内好友围住。恭喜、赞美、拥抱、合影……他像个发光体，依旧被簇拥在中心。

我刻意选了远离中心的位置，和宣传组、后勤组的同事们坐在一起。小雯她们还沉浸在演唱会的兴奋里，叽叽喳喳讨论着哪个环节最炸，檀老师哪个造型最杀。我微笑着听着，偶尔附和几句，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穿过晃动的人影和迷离的灯光，落向那个被众人环绕的身影。

他端着香槟杯，嘴角噙着得体的微笑，听着别人的祝贺，偶尔点头，低声回应。看起来游刃有余，但我知道他很累。我能从他偶尔微微后靠的站姿，从他不经意间揉按太阳穴的小动作，从他虽然笑着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里看出来。

心尖又泛起那种细细密密的疼。我想走过去，像在S市海边那样，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但不行。这里是庆功宴，是公开场合，周围有太多熟悉和不熟悉的眼睛。

“筱兮姐，发什么呆呢？敬你一杯！今天后台协调太牛了，那么多事儿都稳住了！”小雯端着果汁杯凑过来，笑嘻嘻地碰了碰我的杯子。

我回过神，连忙拿起面前的水杯跟她碰了一下：“大家配合得好。”

“哎，你说檀老师最后那首《微光》，说的是谁啊？真有这么个人吗？还是为了舞台效果？”邻座另一个女孩压低声音，好奇地八卦。

我的心猛地一跳，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可能……是为了契合歌曲意境吧。檀老师对舞台设计一向很用心。”

“也是哦……”女孩若有所思地点头，很快又被其他话题吸引过去。

我松了口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的悸动。那首歌，那些话，只有我知道是给谁的。那份在万人喧嚣中独属于我的隐秘告白，像一颗火种，在我心底静静燃烧，带来持续的暖意和一丝不真实的眩晕。

庆功宴进行到一半，气氛更加热烈。有人起哄让檀健次说几句。他也没有推辞，走到稍显开阔的地方，简单说了些感谢团队、感谢所有工作人员、感谢粉丝的话，真诚而谦逊。最后，他举起酒杯，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却清晰有力：“这一路，辛苦大家了。敬所有人，敬这个难忘的夜晚。”

“敬檀老师！”众人纷纷举杯响应。

我也跟着举起水杯，隔着晃动的人影和杯壁，看向他。他似乎感应到了，目光穿越人群，准确地落在我身上，停留了或许只有半秒，然后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与旁边的人碰杯。

但那半秒的眼神交汇，已经足够。我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带着安抚和确认的温柔。

宴会后半程，不少人喝得有些多了，气氛更加随意。檀健次身边的人群终于稍微散开些，他得以走到靠窗的沙发区，坐下来短暂休息。李姐跟过去，低声和他说着什么。

我趁机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转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我下意识道歉，抬头，却愣住了。

是檀健次。他也刚好从男士洗手间出来，正在用纸巾擦手。走廊光线昏暗，只有壁灯柔和的光晕。这里远离宴会厅的喧嚣，骤然安静下来。

我们四目相对。

他脸上有明显的倦色，眼下青影很重，但眼神却很清醒，深深地看着我。没有了在众人面前的完美微笑，也没有了舞台上的锐利光芒，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般的脆弱。

“累吗？”他先开口，声音很低，带着酒后的微哑，比平时更加磁性。

我的心跳瞬间失衡，摇摇头：“不累。您……您累了吧？”

他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了半步，距离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须后水的清冽，还有……独属于他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那首歌，”他忽然说，目光锁着我的眼睛，“听懂了？”

我的呼吸一滞，脸颊开始发烫，在他深邃的注视下，几乎无所遁形。我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他似乎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左边脸颊那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那就好。”

我们静静地对视了几秒。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浅的呼吸声。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流淌、拉紧。

“我……”我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话，在那首歌之后，都显得苍白。

“不用说什么。”他打断我，伸出手，不是碰我的脸或手，而是极其自然地，将我耳侧一缕不知何时散落下来的金棕色卷发，轻轻别到耳后。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我的耳廓和脸颊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和一丝薄茧的粗糙。

我的身体像过电般轻轻颤栗了一下，耳根瞬间红透。

他的动作很轻，很快，做完便收回了手，仿佛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上司对下属略显亲近的举动。但我们都心知肚明，不是。

“回去吧。”他说，目光在我绯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率先转身，朝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手不自觉抚上刚刚被他指尖触碰过的耳廓。那里还残留着微麻的触感，和他指尖的温度。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却比任何拥抱或亲吻，都更让我心悸。因为它发生在这样一个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公共走廊，发生在我们都清楚必须保持距离的“庆功宴”之夜。它像一次隐秘的越界，一次心照不宣的试探，也像一种无声的宣告——即使在人群之中，即使需要伪装，我对你的在意，依旧无法完全隐藏。

回到宴会厅，喧嚣依旧。檀健次重新融入人群，恢复了那副温和得体的模样。我也回到自己的座位，端起已经凉掉的水喝了一口，试图压下脸上和心头的热度。

宴会接近尾声时，檀健次以明天还有工作为由，提前离场。李姐和几个核心成员送他出去。我坐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他：我让司机先走了。李姐会安排车送大家。

他：你坐我的车，车牌尾号668，在酒店地下B2，司机老陈。

他：别拒绝。

我看着这三条信息，刚刚平复些的心跳再次加速。坐他的车？和他一起？在庆功宴之后？

这太冒险了。万一被看到……

我：不用了檀老师，我和小雯她们一起打车就好。

他：她们喝了不少，你确定要照顾一群醉鬼？

他：听话。B2，668。

他：快点，我累了。

最后那句“我累了”，像一根柔软的刺，轻轻扎在我心上。他确实累了，极度需要休息。或许，他只是不想再应对任何人，只想在信任的人身边，安静地待一会儿。

这个想法，让我拒绝的勇气瞬间消散。

我找了个借口，跟小雯她们说家里有点事先走，然后拿起包，走向电梯。

地下停车场B2层很安静，灯光昏暗。我很快找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商务车，车牌尾号668。走近时，后排车窗缓缓降下一半。

檀健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柔和的顶灯勾勒出他安静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褪去了所有光环和伪装，只剩下最原始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司机老陈看到我，低声说：“谭助理，请上车。”

我拉开另一侧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尽量轻手轻脚。车内弥漫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那缕熟悉的木质香调，还有空调暖风干燥的气息。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夜的车流。城市霓虹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他没有醒，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呼吸均匀绵长。

我坐在另一侧，不敢靠得太近，身体微微紧绷。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流连在他沉睡的容颜上。只有在这样毫无防备的时刻，我才能如此近距离地、贪婪地注视他。挺直的鼻梁，抿着的、有些苍白的唇，下颌清晰而优美的线条……

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觉。是心疼，是珍视，是幸福，也有一丝偷来时光般的窃喜。

车子驶过一个减速带，微微颠簸了一下。

檀健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缓缓睁开了眼。眼神起初有些迷茫，聚焦后，侧过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在昏暗流动的车厢内。

“到了？”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慵懒。

“还没，快了。”我轻声回答。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不像之前那样具有穿透力，而是有些朦胧，带着刚睡醒的柔软和依赖。他就那样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极其自然地，朝我这边挪了挪，伸出左手，轻轻握住了我放在身侧的手。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他的手心温热干燥，带着薄茧，将我的手完全包裹住。

他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握着，拇指指腹，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摩挲着我手背的皮肤。像一种下意识的、寻求安慰和连接的小动作。

我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脸颊滚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我不敢动，也不敢抽回手，只能任由他握着，感受着他指尖传递过来的温度和那细微的、令人战栗的摩挲。

他好像又有些困了，眼皮微微垂下，脑袋也朝我这边歪了一点点，但握着我的手却没有松开。

我们就那样，在平稳行驶的车厢里，在窗外流过的霓虹光影中，静静地坐着，手牵着手。

没有言语，没有对视。

只有交握的手心，和彼此悄然加速、逐渐同步的心跳声。

庆功宴的喧嚣仿佛已经远在另一个世界。

此刻，在这个移动的、昏暗的私密空间里，只有我和他。还有，这第一次，在双方都清醒（至少他半醒）状态下，如此自然、如此亲密、也如此令人心安的——

牵手。

暗涌不再只是眼神和细小的触碰。

它终于汇聚成了一股温暖而坚定的水流，在我们紧扣的指间，静静流淌。

车子，缓缓驶向我住处的小区门口。

第二十章: 庆功宴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