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化妆间的空气
二号化妆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说笑声和吹风机的嗡鸣。我站在门口,手指蜷缩,用力掐着怀里的演出服布料,指节泛白。
深呼吸。再深呼吸。
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个练习过的、标准而略显疏离的微笑。尽管心脏还在不规律地乱撞,撞得我肋骨生疼。
抬手,敲门。
“进。”一个陌生的女声传来,应该是化妆师。
我推门进去。化妆间比通道明亮许多,几面巨大的化妆镜反射着冷白的光,空气里飘散着化妆品、发胶和淡淡香氛的味道。檀健次已经坐在了中间的椅子上,身上还穿着刚才那套演出服的外套,里面是湿了一片的黑色打底。他微微仰着头,闭着眼,任由化妆师帮他卸眼妆。
另外还有两个造型助理在整理配件,气氛忙碌而寻常。
我的出现,似乎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只有檀健次,在我推门进来的瞬间,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睁开。
“檀老师,备用演出服拿来了。”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走到他侧后方不远处的衣架旁,准备将衣服挂起。
“嗯。”他鼻音应了一声,没多说。
我暗自松了口气,手脚麻利地挂好衣服,又检查了一下配套的饰品是否齐全。做完这些,我本该安静退到一边待命,或者出去处理其他事宜。但脚下像生了根。眼神不受控制地,透过镜子,偷偷落在他脸上。
化妆师用沾了卸妆液的棉片,轻柔地擦拭他的眼角。他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没了舞台妆的凌厉,他的侧颜线条依旧优越,只是透出一种倦怠的柔和。喉结随着他偶尔的吞咽动作,轻轻滚动。
就是这个人。几分钟前,用那样具有侵略性的姿态和言语,将我逼到绝境。
现在,他却安静得像一幅画。
这种割裂感让我恍惚。
“谭助理。”他突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
我吓了一跳,差点惊呼出声,连忙稳住心神:“在,檀老师。”
“演出服检查过了?”他问,语气公事公办。
“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我回答得飞快。
“内衬的暗扣,”他顿了顿,终于缓缓睁开眼,透过镜子,精准地看向我,“确认是完好的吗?上次那套,彩排时崩开过一个。”
他的目光在镜中与我相遇。没有了后台昏暗光线的掩护,此刻他的眼神清晰而直接。没有方才的逼人锋芒,却有种沉静的、洞悉的力度,让我无处躲藏。
我心跳漏了一拍,强迫自己回视:“确认了。我刚才特意检查过所有扣子和缝线。”
“很好。”他嘴角似乎弯了弯,很浅的弧度,转瞬即逝。然后他重新闭上眼,对化妆师说,“这边可以了,谢谢。我先换衣服。”
化妆师和助理们识趣地收拾东西,暂时退出了化妆间,去外面等候。瞬间,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他。
空气再一次变得稀薄。
我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要换衣服……我是不是应该出去?
正当我手足无措时,他已经站起身,开始解身上演出服外套的扣子。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我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站着干什么?”他没回头,声音平淡,“过来帮我拿一下。”
“啊?……是!”我像被按了开关,急忙小跑过去,接住他脱下的厚重外套。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汗水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我手臂上。
他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贴身打底,汗湿后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清晰而富有力量感的肩背线条。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耳根发烫,死死盯着手里的外套。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是他在脱打底衫。
我的呼吸都屏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谭筱兮你是个助理!专业!专业!
可是……眼角余光根本不受控制!那片骤然暴露在冷白灯光下的肌肤,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甚至腰间隐约可见的人鱼线……
轰!全身的血好像都冲到了脸上。我死死闭上眼睛,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
“啧。”一声轻嗤从他那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谭助理,你是在……闭眼默哀吗?”
我猛地睁开眼,又羞又窘,脸上烫得可以煎鸡蛋。他已经迅速套上了干净的白色棉T,正一边整理衣摆,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戏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在逗我!他绝对是故意的!
“我……我没有!”我矢口否认,声音却虚得厉害。
“没有?”他走近一步,身上刚换的棉T带着干净的皂角清香,却莫名有种压迫感。“那你脸红什么?”他微微俯身,视线与我齐平,仔细端详我的脸,“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嗯……连酒窝都好像更明显了。”
他的目光像有实质,刮过我的皮肤。我甚至能看清他瞳孔里我那张惊慌失措、红透了的娃娃脸。
太近了!又来了!
我后退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化妆台,退无可退。“可、可能是化妆间太热了……”我胡乱找了个借口,简直蠢透了。
“热?”他挑眉,看了一眼旁边显示23℃的空调面板,又看回我,笑意加深,左边脸颊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这个杀人的小梨涡!我以前只在屏幕和海报上痴迷过!“哦,原来谭助理这么怕热。”他拉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说,“那以后跟外景,我得让他们给你多准备点降温设备才行。”
我……我简直想挖个洞钻进去!
他不再逼近,转身拿起那套备用演出服,开始更换外裤。这次,他背对着我。
我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一丝……失落?呸!谭筱兮你清醒一点!
趁他换衣服的间隙,我拼命调整呼吸,试图让脸上的热度降下去。镜子里的女人,金棕色的大波浪卷发有些凌乱地贴在绯红的脸颊边,葡萄眼水汪汪的,盛满了羞恼和未退的惊慌,嘴唇微微嘟着——完全是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
哪里像个三十四岁的专业助理?分明是个情窦初开、手足无措的小姑娘!
都怪这张不争气的娃娃脸!还有这个轻易就脸红心跳的破体质!
“好了。”他的声音传来,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腔调。
我转过身。他已经换好了整套备用演出服,正对着镜子调整袖口。深蓝色的丝绒西装,剪裁极佳,衬得他肩宽腰窄,矜贵又优雅。方才那点戏谑和随性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又变成了那个星光熠熠、需要仰望的檀健次。
变脸这么快吗?我心里嘀咕。
“刚才的事,”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对着镜子里的我,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不用有压力。我招你,自然有我的理由。你只需要记住,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别给团队添乱。”他顿了顿,透过镜子看我一眼,“至于其他的,不该想的别想,不该问的别问。明白?”
这番话,像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浇灭了我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火苗,也让我彻底清醒过来。
是警告,也是划清界限。他默许了我“粉丝”的身份留在身边,但前提是,我必须是个“有用”的员工,并且,安分守己。
那片刻的逗弄和靠近,或许只是他一时兴起,或许……是对我某种反应的测试?无论如何,那都不是我应该解读错误、产生妄想的部分。
心底那点隐秘的雀跃和羞涩,瞬间冻结,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清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钝痛。
“明白,檀老师。”我低下头,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冷静一些,“我会做好我的工作,绝不会给团队添麻烦。今天的事情,不会再发生。”我指的是我的失态,或许也指……别的。
他似乎对我迅速调整的状态有些意外,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深了深,但最终没再说什么。
这时,化妆师和助理们敲门进来,准备为他做演出前的最后整理。
我退到角落,默默看着他被众人环绕,重新变成那个完美无瑕的偶像。灯光下,他微微抬着下巴,配合着化妆师的补妆,神情专注而疏离。
刚才那个在昏暗后台抓住我手腕、在化妆间带着戏谑笑意逼近我的男人,仿佛只是我紧张过度产生的幻觉。
但手腕上隐隐的灼热感,和镜子里我依旧未能完全褪去红晕的脸颊,都在提醒我,那不是梦。
我的暗恋,以一种完全超出预期、甚至让我心惊胆战的方式,揭开了序幕。
而我,必须戴着专业助理的面具,小心翼翼地,在他划定的界限内,继续这场如履薄冰的靠近。
第二场演出即将开始的催促声传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向舞台入口走去。经过我身边时,没有停留,没有眼神交流。
仿佛我只是墙角一个无足轻重的影子。
我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谭筱兮,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他的话。
然后,我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无可挑剔的、职业化的平静,快步跟上了队伍的末尾。
前方,是他的光芒万丈。
而我,终于走进了这片光芒的阴影里,真切地感受到了它的温度,和它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与诱惑。
这条路,比我预想的,要难走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