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触感,滚烫,像烙铁。
不,比烙铁更甚。它带着他舞台残留的体温,带着微微的汗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死死地扣住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薄茧,摩擦着我腕间细嫩的皮肤。
疼吗?不。我整个人都麻了。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句低沉沙哑、带着舞台后特有疲惫与某种危险意味的话语,在耳膜里疯狂冲撞、回荡——
“你以为,我看了上千封简历,为什么独独破例招了你这个……‘圈外人’?”
圈外人。
他刻意停顿,舌尖轻轻碾过这三个字。不是轻蔑,是……玩味?是探究?还是早就看穿一切的戏谑?
我的呼吸停了。眼睛瞪到最大,葡萄眼里一定盛满了最纯粹的惊恐和茫然,像被猛兽盯住、僵在原地的小动物。后台通道昏暗,只有远处化妆间漏出的几缕光,勾勒出他近在咫尺的轮廓。舞台妆让他的眉眼更加深邃,眼线微微上挑,此刻褪去了舞台上的璀璨光芒,却多了几分暗夜般的侵略性。
他靠得太近了!
近到我能数清他微湿的睫毛。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定型发胶和那款独特木质香水的复杂气息。近到他温热的呼吸,毫不客气地拂过我的鼻尖,我的脸颊,我……颤抖的嘴唇。
“檀……檀老师……”我听见自己发出蚊蚋般的声音,干涩,颤抖,几乎不成调。抱着演出服的手臂早就酸软无力,昂贵的布料滑落在地上,我也毫无所觉。
“嗯?”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尾音上扬,目光依旧锁着我,像在欣赏我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的视线,慢条斯理地,扫过我的额头,我的眉毛,最后重重落在我因为惊恐而圆睁的眼睛上。“这双眼睛……”他低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倒是没怎么变。”
没怎么变?
什么意思?他以前见过我?在什么时候?粉丝见面会?机场?还是……更早?
无数个问号在我脑子里炸开,可舌头却像打了结,一个字也问不出来。我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审视的目光,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开外壳的坚果,所有隐秘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时间仿佛凝固了。远处传来工作人员隐约的催促声,脚步声,但在这个狭窄昏暗的角落,一切嘈杂都被屏蔽。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和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因为缺氧而晕过去的时候,他忽然松开了手。
力道撤得突然,我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激起一阵钝痛。但这疼痛让我找回了一丝清醒。
他后退了半步,但那种强大的压迫感并未消失。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套演出服,动作随意地搭在臂弯,然后抬眼看我。脸上的神情已经变了,刚才那种极具冲击性的危险和探究淡去了些许,恢复了几分平日里在工作人员面前的……平静?不,不是平静。是更深沉的东西,我看不懂。
“衣服脏了。”他掂了掂演出服,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去准备备用的那套。五分钟,送到二号化妆间。”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听不懂?”他挑眉。
“听、听懂了!”我一个激灵,几乎是弹跳起来,“马上去!”转身就想跑,腿却软得像面条。
“谭助理。”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让我瞬间钉在原地。
我僵硬地,一点点扭过头。
他站在那里,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今天的事,”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极快的弧度,快到我以为是错觉,“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包括……你为什么能被招进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他果然知道我是粉丝。他甚至可能知道得更深……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淹没了刚才的惊恐。我就像一个作弊被抓现行的学生,满脸滚烫,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我低下头,盯着自己廉价皮鞋的鞋尖,声音细若游丝:“……明白。对不起,檀老师。”
“对不起什么?”他问。
“我……”我语塞。对不起我是你的粉丝?对不起我隐藏身份接近你?对不起我……抱有不该有的幻想?
“做好你该做的事。”他没有继续追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在我这里,能力比来历重要。至少目前是。”他撂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不再看我,转身朝着化妆间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健,仿佛刚才那个将我堵在墙上、说出惊人之语的男人不是他。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裤料传来寒意,我却浑然不觉。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疼,不,是烫。那温度好像已经烙印进了皮肤,渗进了骨头里。
我抬起手,呆呆地看着那片泛红的皮肤。
他刚才……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破例招你?”
“这双眼睛没怎么变。”
“能力比来历重要。至少目前是。”
每一个字都像密码,而我手里没有解码本。巨大的困惑、残留的恐惧、以及一丝丝……被“特别关注”后无法抑制的、卑微的窃喜,在我心里搅成一团乱麻。
十年。我喜欢了他整整十年。从二十四岁到三十四岁,从一个懵懂的大学生到一个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的“姐姐”。这份感情早已不是年少时单纯的狂热,它沉淀下来,变成一种习惯,一种信仰,一种深埋在心底、不敢示人的宝藏。
我从未奢望过能靠近他。最大的梦想,也不过是看一场他的演唱会,坐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安静地听,用力地鼓掌。
可现在,我不仅靠近了,还成了他的员工。甚至,似乎……引起了他本人不同寻常的注意。
这不是我剧本里的情节!
我应该是个默默无闻、勤奋努力、让他挑不出错的好助理。然后也许在很久以后,离职的时候,能鼓起勇气要一张签名,说一句“檀老师,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其实我是您很久的粉丝”,为自己的青春暗恋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
而不是在上班第一周,就被正主堵在后台,差点被拆穿!
“谭筱兮!你清醒一点!”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可能只是讨厌粉丝混到身边工作,在警告你!对,一定是警告!‘能力比来历重要’,意思就是如果你做不好,立刻滚蛋!‘至少目前是’,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么一想,那点可怜的窃喜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惶恐和巨大的压力。
我不能被开除。至少不能因为“能力不足”或者“心思不纯”被开除。那太丢人了,也对不起我鼓足勇气做出的这个疯狂决定。
我深吸几口气,扶着墙壁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我强迫自己迈开步子。
备用演出服……二号化妆间……五分钟……
对,工作。现在最重要的是工作。做好他交代的每一件事,让他挑不出错。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小跑着冲向服装间,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但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服装的搭配和配饰位置。只是,手腕上那灼热的印记,和空气里仿佛还未散去的、属于他的气息,时刻提醒着我——有些事情,已经彻底偏离轨道了。
推开服装间的门,冰冷的空气和琳琅满目的华服让我稍稍镇定。我找到那套备用演出服,仔细检查每一个细节,确认无误后,抱在怀里。
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眼圈微红、头发有些凌乱,却穿着一身干练职业装的女人。大大的葡萄眼里,惊慌还未完全褪去,但深处,一丝属于三十四岁女人的倔强和韧性,正在慢慢抬头。
谭筱兮,你可以的。你花了那么多心思才走到这里。别慌。
我对着镜子,努力扯出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专业得体的微笑。尽管,它看起来有点僵硬。
然后,我转身,朝着二号化妆间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我知道,从他把那句惊雷般的问题砸进我耳朵里的那一刻起,我平静了十年的暗恋生涯,就宣告终结了。
前方等待我的,是未知的惊涛骇浪。
而我,别无选择,只能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