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实验楼的阴影像一柄冰冷的手术刀，剖开烬城浑浊的空气。悬浮机械臂甩动的液压管在光屏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时珩站在二楼实验室的观测窗前，过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777的实体形态——那条只有拇指大的小鲨鱼，正用尾鳍拍打着他的手腕内侧，银蓝色的鳞片在冷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宿主，楼下的能量波动很奇怪，像是……」

「像是有人强行过载了护盾。」时珩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观测窗上凝结的霜花，「外勤组的任务区域在废弃数据层，按时间算，他们本该在十分钟前提交污染样本。」

面板在他眼前展开，直播界面的弹幕正以疯魔的速度滚动。晏诀的个人直播间标题亮得刺眼——「第一梯队·废弃数据层清剿」，但画面已经卡在三分钟前的废墟断壁，只有刺耳的电流声在循环。

【靠！画面卡了？！】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黑色的影子直接穿透绿毛哥的隐身了！】

【晓晓的护盾……我刚才好像看到她腰带的能量核心炸了！】

【晏神呢？晏神不是跟他们一组吗？怎么画面里没看到人？】

时珩的目光落在弹幕间隙闪过的系统提示上。红色的警告框像濒死的心跳，一下下撞着视网膜：「外勤执行者编号734（绿毛）遭受『污染种』精神冲击，当前状态：意识模糊」「外勤执行者编号912（希穿）左腿骨折，行动力下降60%」「外勤执行者编号587（晓晓）生命体征异常，护盾能量残留17%」

「异常？」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嘲笑什么，「777，查废弃数据层的结构图纸，重点标记能量节点。」

小鲨鱼尾巴拍得更急了：「查不到哦宿主，那里的数据库被加密了，权限等级很高——」

「那就解密。」时珩转身，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实验台，带起几片脱落的全息投影碎片。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用镜像复制，模拟艾拉昨天演示的数据入侵手法。」

777瞬间蔫了，鱼鳍耷拉下来：「可是冷却时间还没到……」

「那就透支积分。」时珩的指尖落在实验台的虚拟键盘上，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突然紊乱成一团乱麻，「告诉系统，我用接下来三个副本的基础积分做抵押。」

小鲨鱼猛地挺直身体，银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宿主你疯啦？！那可是——」

「他们撑不了多久。」时珩打断它，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键盘被敲击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晏诀的武力值虽高，但他的敏捷属性在狭窄空间里发挥受限。希穿的锁定技能对群体污染种无效，绿毛的隐身被破了之后就是活靶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角落那个蜷缩在断壁后的娇小身影。麻花辫散了一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战术背心里渗出来的血把浅色的短裤染得斑驳——那是晓晓，那个总被队友护在身后，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女孩。

「只有她的护盾能拖延时间。」时珩的指尖在「确认透支」的按钮上悬停了半秒，「但她的技能代价……」

废弃数据层的钢筋丛林里，铁锈味混杂着腐烂的甜腥味灌满了肺叶。绿毛靠在断裂的混凝土柱上，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视线里的影子全在扭曲晃动。他能感觉到那些黑色的、没有固定形态的东西正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像无数条冰冷的小蛇。

「希穿哥！你还行吗？」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不远处传来骨头摩擦的咯吱声，希穿半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按住变形的左腿，额头上青筋暴起：「锁……锁住了三只……但它们在啃技能屏障……撑不了一分钟……」

他的「锁定」技能形成的淡蓝色光罩上，已经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痕。那些形似蜥蜴却长着多对复眼的污染种正用镰刀般的前肢疯狂劈砍，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晓晓！你的护盾还能撑多久？！」希穿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看到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小姑娘正背对着他们，双手张开，背后展开的淡金色护盾已经薄得像一层纸。

晓晓没有回头。她的麻花辫彻底散开了，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颈侧，露出的后颈上，有一道正在蔓延的黑色纹路——那是污染侵蚀的痕迹。

「还能……撑一会儿。」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绿毛哥，你还记得吗？第一次进副本的时候，你说我的技能是全队的累赘，因为代价太大了……」

绿毛猛地一怔，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想反驳，想说后来他早就改主意了，想说每次出任务他都故意走在她前面，就是怕她冲动用技能——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实我知道呀。」晓晓的肩膀轻轻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护盾的能量反噬，「付出寿命换的护盾，根本挡不住真正的致命伤。会长说，我的心脏……是唯一能抵挡住神级伤害的东西。」

希穿的瞳孔骤然收缩：「晓晓你别胡说！晏诀马上就到了！他肯定能——」

「来不及了。」晓晓轻轻打断他，她能感觉到背后的护盾正在寸寸碎裂，那些污染种的尖啸声已经近在咫尺，「你们看，那边有个通风管道，够窄，它们钻不进去。」

她终于转过身，脸上沾着血污，却笑了起来，眼睛还是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只是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光亮。

「绿毛哥，」她看着那个总是大大咧咧，连她藏了三年的心意都没发现的直男，声音里带着点小女生的委屈，又有点释然，「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染绿头发的男生好傻哦……可是后来发现，你每次隐身侦查，都会偷偷给我带一块巧克力回来。」

绿毛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想起那些被他随手塞给她的、早就忘了牌子的巧克力，想起她每次收到时红扑扑的脸颊，想起队友们挤眉弄眼的调侃——原来不是他记性差，是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我知道你对我没意思啦。」晓晓的声音越来越轻，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划过胸前的能量核心。那是启动技能最高权限的开关，代价栏里清晰地写着：献祭核心器官（心脏），可生成抵挡神级以下所有伤害的绝对屏障，持续时间：直到献祭者死亡。

「但是我不后悔哦。」她的目光穿过硝烟和断壁，落在绿毛震惊的脸上，「就像……就像你总说要保护队友，这是你的责任一样。能为你们挡最后一次，我也……很开心。」

她的指尖按下了那个按钮。

淡金色的光芒突然爆发开来，像初生的太阳，瞬间吞噬了所有的黑暗和嘶吼。绿毛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看到的是毕生难忘的画面——

晓晓站在光芒中央，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她的嘴角还带着笑，麻花辫彻底散开，像黑色的蝴蝶翅膀一样扬起。那些扑向她的污染种在接触到光芒的瞬间就化为了灰烬，而她胸前的位置，有一个空洞，正源源不断地涌出金色的光粒子。

「绿毛哥，」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最后一点调皮，「以后……别再染绿头发了，丑死了……」

光芒骤然熄灭。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会把巧克力藏进战术靴、被队友们护在身后的小姑娘，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轻倒在了冰冷的废墟里。她散开的头发在地上铺成一片黑色的湖，颈侧的污染纹路在彻底失去温度后，慢慢褪成了灰白色。

【系统提示：外勤执行者编号587（晓晓）已确认死亡】

【技能「生命献祭」触发特殊效果：绝对屏障持续时间延长至10分钟】

【检测到玩家临终情感波动异常强烈，触发副本隐藏机制：「纯爱印记」已记录】

【副本直播权限临时开放：当前画面已同步至所有玩家终端】

尖塔实验楼的实验室里，时珩看着屏幕上骤然静止的画面，指尖的动作停住了。777缩在他的袖口，小声啜泣起来：「她明明……明明可以不用的……」

时珩没有说话。他看到画面里绿毛疯了一样扑过去，抱着晓晓逐渐变冷的身体，发出困兽般的嘶吼；看到希穿咬着牙拖着断腿爬过去，用袖子徒劳地擦着她脸上的血污；看到画面边缘闪过一道黑色的身影，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那是晏诀，他终于赶来了。

直播弹幕已经炸开了锅。

【卧槽……我看哭了……】

【她刚才说的话……绿毛那个傻子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

【明明可以等晏神来的……为什么要选这种方式……】

【纯爱印记……这是什么？系统居然会记录这个？】

【你们注意到没有，她最后那个笑……】

时珩突然关掉了直播界面。他走到实验台边，拿起一支装着紫色药剂的针管——那是守库人老K高价出售的污染屏蔽剂。

「解密完成了吗？」他问，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777吸了吸鼻子：「完、完成了……能量节点在B区的主控制台，毁掉它能让污染种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很好。」时珩拔掉针管的保护套，毫不犹豫地扎进自己的手臂。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蔓延开，驱散了些许侵入体内的污染感。

他转身走向实验室的出口，白大褂的下摆扫过晓晓的个人资料卡——那是早上分发任务时，她笑着塞给他的，说「时珩哥你的实验报告要是写不完，我可以帮你抄数据哦」。

卡片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时珩捏着卡片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

「777，」他推开门，走廊里的应急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通知晏诀，B区控制台，我去毁掉它。」

小鲨鱼愣了一下：「宿主你要亲自去？你的武力值只有29，那里全是污染种——」

「他需要有人帮他争取时间。」时珩的脚步没有停，「绿毛和希穿现在失去战斗力了，只有我能最快到达B区。」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投入冰湖的石子：「而且……总不能让她的牺牲，白费了。」

尖塔实验楼外，悬浮的机械臂还在不知疲倦地运作。烬城的天空泛着诡异的紫色，像一块被血浸透的绒布。时珩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777小声的嘀咕：「可是宿主……你的幸运值还是问号啊……」

废弃数据层的另一端，晏诀正用徒手捏碎最后一只污染种的头颅。黑色的粘液溅在他的侧脸，他却像是毫无所觉，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

001的实体形态——那只银色的小鸟挂坠，在他胸前微微发烫：「检测到队友全部死亡，触发紧急预案……」

「闭嘴。」晏诀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晓晓散开的头发拢到一起，动作轻柔得不像他。

意识深处，突然响起另一个温和的声音，带着叹息：「她的选择，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

晏诀没有回应。他知道那是谁，却不能说出口。这个秘密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捆了他两年。

他脱下自己的战术外套，轻轻盖在晓晓身上，遮住那些狰狞的伤口。然后他站起身，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坐标。」他对着通讯器说，声音冷得像冰，「时珩，把B区控制台的坐标发给我。」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清晰的坐标报数，伴随着轻微的电流声——时珩似乎正在奔跑，呼吸有些急促。

「我十分钟后到。」时珩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在那之前，别死了。」

晏诀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握紧了拳头，指缝间渗出的血滴落在地，瞬间被地面的黑色纹路吸收。

「放心。」他说，声音里带着血腥味，「我死不了。」

至少，不能死在找到你之前。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时，他仿佛听到意识深处的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了然。

直播界面的弹幕还在滚动，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祈祷。而尖塔实验楼的观测窗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着实验员制服的身影。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正是江叙白。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正穿梭在废墟里的纤细身影，又看了看那个如战神般浴血奋战的黑色身影，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胸前的蛇形吊坠——那是他的系统009，也是……另一个存在的化身。

「有意思。」一个低沉的、带着蛊惑意味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响起，「用心脏换来的屏障，要用什么来偿还呢？」

江叙白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走向实验室的深处，白色的风衣下摆扫过地面，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烬城的风，还在吹。带着血腥味，带着遗憾，带着无数未说出口的话，在这座浮空都市的钢筋丛林里穿梭。而那些散落的羽毛，终将在火焰中，找到属于它们的归宿。

第五十章 烬城碎羽

第五十章烬城碎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