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音 的肚子已经显怀,夏日轻薄衣衫也难以完全遮掩。她像一头困兽,在寂静得过分的房间里缓慢踱步,或长久地坐在阴影里,盯着自己浮肿的脚踝和手背上淡去的淤痕(那是数月前挣扎的印记)。竹下派来的日本保姆“阿常”沉默而警惕地守在门外,更像一名狱卒。
孕期的生理不适、深入骨髓的耻辱感、对未来孩子命运的恐惧、以及对自身处境的绝望,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她时常在夜半惊醒,窒息般大口喘息。她变得异常沉默,对外界一切失去兴趣,连对镜梳妆都免了,容颜迅速憔悴下去。
这日午后,静澜再次前来“探视”,依旧在阿常的“陪同”下。姐妹相见,相顾无言。静澜带来些清淡吃食和新出的绸缎样子,试图说些家常,但巧音眼神涣散,反应迟钝,只是偶尔用手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微隆的小腹。
宋静澜---大姐(心如刀割,握紧妹妹冰凉的手,低声)巧音,你…你说句话,看看姐姐。
宋巧音---三妹(眼珠缓缓转动,落在静澜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浮笑容)大姐…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声音沙哑,气若游丝。静澜再也忍不住,别过脸去,强忍泪水。她知道,妹妹的心,正在这华丽的牢笼里一点点死去。) (就在静澜准备离开时,公馆前厅一阵小小骚动。管家福伯引着一位穿着素雅旗袍、提着西式医药箱的年轻女子进来,身后跟着竹下商社的一名低级职员。)
福伯(恭敬地对静澜和厢房方向)大小姐,三小姐,这位是林秀婉林医生,是…是竹下先生请来,定期为三小姐检查身体的。
(林秀婉 约莫二十五六岁,齐耳短发,面容清秀干净,眼神清澈中带着一种经历过世事的平静。她毕业于北京协和,后在上海一家教会医院工作,据说因家庭原因(父亲欠下竹下商社巨债)不得不私下接受一些“特别出诊”。)
林秀婉(对静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门口的阿常和商社职员,最后落在房门上,声音平和)请问,可以为宋三小姐做检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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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在厢房内隔出的一小间进行。阿常想跟进来,被林秀婉礼貌而坚定地拦在门外:“夫人需要隐私,请在外面等候。” 门轻轻关上,隔绝出一小方相对独立的空间。
(巧音麻木地配合着检查。林秀婉的手法专业而轻柔,听胎心时,仪器里传来一阵急促有力的“咚咚”声。巧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林秀婉(收起听诊器,一边记录,一边用寻常聊天的口吻低声说)胎心很有力。您最近睡眠很不好,进食也少,这样下去,对您和孩子都不利。
宋巧音---三妹(终于开口,声音空洞)孩子…健康吗?
林秀婉(抬起眼,直视着她,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医生对患者的客观关切,以及一丝更深的理解)从生理指标看,目前是健康的。但母亲的心情,会直接影响胎儿。您…心里很苦吧?
(这句平淡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巧音死寂的心湖,激起一丝微澜。几个月来,所有人要么畏惧避讳,要么如静澜般悲伤却无力,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平静地道出她的处境。巧音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圈却微微红了。)
林秀婉(并不追问,从医药箱底层拿出一个小巧的、散发淡淡草木清香的香囊)这里面是晒干的薰衣草和洋甘菊,助眠安神。放在枕边,或许能让您睡得好些。(顿了顿,声音更低)活着,总得为自己找一口能顺畅呼吸的空气。 哪怕只在心里。
(她将香囊放在巧音手边,开始收拾器械。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多余的话,却像在密不透风的铁屋里,凿开了一丝微小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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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林秀婉每周都会“奉命”前来。检查之外,她偶尔会“顺便”带一两本最新的、无关政治的时尚杂志或通俗小说,有时是一小盒精致的、不过分甜腻的苏州点心。她的话始终不多,但每次都会认真倾听巧音偶尔吐露的、关于身体不适的只言片语,并给出切实的建议。
一次,巧音妊娠反应剧烈,吐得几乎虚脱。林秀婉不顾阿常怀疑的目光,亲自为她擦拭,递上温水,手法稳定而温柔。在巧音喘息间歇,她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我母亲生我弟弟时,也吐得厉害。后来发现,闻一点新鲜的柠檬皮会好很多。下次,我给您带一点来。”
宋巧音---三妹(虚弱地靠在枕上,看着林秀婉平静的侧脸,第一次主动问了一个与病情无关的问题)林医生…你为什么不害怕?
林秀婉(正在洗手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怕什么?竹下先生?还是这房子里的气氛?(她擦干手,转过来,眼神清澈而坦荡)债是要还的,诊金也是要收的。我做好我分内的事,其他的,怕也没用。 倒是您,宋小姐,总得为自己,和这孩子,多想一步。
(“多想一步”。这句话戳中了巧音。她每天都在想如何活下去,如何不疯掉,却很少敢想“以后”。林秀婉的存在,像一面安静而清晰的镜子,让她在麻木中,被迫开始审视自己更深处未被完全磨灭的求生欲。)
(她们之间从不多言,但一种基于极度困境下的、女性之间的微妙理解和无声支持,在每一次检查、每一句平淡的医嘱、每一个带来些许生活气息的小物件中,悄然滋生。林秀婉是巧音溺水时唯一能触碰到的一块浮木,虽不能带她上岸,却给了她片刻换气的可能。而巧音那种在绝境中依然试图维持一丝体面、内心深处不屈的韧劲,也让背负着家庭债务重压、同样身不由己的林秀婉,感到一种奇异的共鸣和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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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孩子降生了。过程不算顺利,但终究是母子平安——一个瘦小但哭声嘹亮的男婴。
产房内外,是两个世界。房内是精疲力竭、汗水与泪水交织的巧音,模糊地看着被擦拭干净、包裹好的婴儿被抱到她面前。那一刻,一种汹涌的、违背她所有理智的母性猛烈地撞击着她。她颤抖着伸出手指,碰了碰婴儿温热娇嫩的脸颊。
(就在下一秒,竹下商社派来的、面无表情的奶妈和助理走了进来。)
助手(对虚弱无力的巧音微微鞠躬,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三小姐辛苦了。竹下先生吩咐,小少爷需要立刻移往更适宜的环境,由专业育儿师照料。请您好好休养。
(没有商量,没有犹豫。孩子甚至没能在她身边待到体温褪去。巧音眼睁睁看着那小小的襁褓被抱走,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伸出手想去抓,却只抓到空气。林秀婉当时正在一旁收拾器械,见状立刻上前,看似检查巧音情况,实则用身体挡住了她徒劳的手,并紧紧握住了她冰冷颤抖的手指。)
林秀婉(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耳语,急促而有力)呼吸!宋巧音,看着我,呼吸!现在不能垮!
(巧音涣散的目光凝聚在林秀婉焦急却坚定的脸上,她猛地吸进一口气,胸腔火辣辣地疼。那口支撑着她活下来的气,没有被抽走,反而因为极致的痛楚,变得更加尖锐而冰冷地扎在心底。)
孩子被带走了,送往日本长崎,如同计划中那样。竹下介川“慷慨”地表示,巧音“生育有功”,可以继续住在宋公馆,并得到一小笔“抚慰金”。他甚至“允许”静澜在严密监视下,每月去长崎探望一次孩子——这看似恩赐,实则是更长久的凌迟,让巧音和静澜永远记得孩子在哪里,被谁控制。
产后,巧音患上了严重的抑郁和乳腺炎,高烧不退,身体迅速垮下去。林秀婉来得更勤了,她顶着压力,用尽办法为巧音退烧、疏通,处理那些因极度抑郁和生理痛苦而引发的并发症。
宋巧音---三妹(在高烧的迷乱中,抓住林秀婉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语无伦次)…为什么…为什么生下他…又带走…我恨…我好恨…不如死了…
林秀婉(任由她抓着,另一只手稳稳地为她注射镇静和消炎的药物,声音在药物的滴答声中异常清晰)恨就活着。活着,才能记住。记住,才有将来。 死太容易了,宋巧音,那不是你的路。
(药效逐渐发挥作用,巧音昏睡过去,但眼角不断渗出的泪水浸湿了枕头。林秀婉静静坐在床边,直到她呼吸平稳,才轻轻掰开她攥紧的手指,为她盖好被子。她看着巧音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痛苦蹙紧的眉头,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她能医治身体的病痛,却无法愈合那被彻底掠夺和践踏的灵魂创伤。她所能做的,只是在每一次她濒临崩溃时,用专业和仅有的一点温暖,将她强行拉回这个人世间,这个对她而言只剩下荒芜和恨意的人世间。)
(窗外,秋风起,卷落第一片梧桐叶。宋巧音的“知心人”,或许是命运在极致残酷中,施舍给她唯一一丝不带欲望、不求回报的、同病相怜的温暖微光。而这微光,照亮的却是更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漫长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