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1920年寒冬过后,1921年春。距离那决定性的“七日”已过去数月。上海滩表面依旧繁华,但宋公馆早已物是人非。
清晨,宋巧音 从一阵剧烈的反胃中惊醒,扑到盥洗台前干呕,却只吐出一些酸水。这样的晨呕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月。她撑着冰冷的白瓷边缘,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是营养不良的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原本妩媚灵动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潭般的死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她的手颤抖着,下意识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月事已迟了近两月。一种冰冷刺骨的恐惧,比那晚在偏厅的羞辱和疼痛更甚,缓慢而确凿地攥紧了她的心脏。她不是无知少女,她很清楚这可能意味着什么。)
宋巧音---三妹(对着镜子,用气声喃喃,像是问镜中人,又像是问命运)“…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这里…”
(那是憎恶之人的血脉,是暴行烙刻在她身体里的活证据,是一条将她与竹下介川永久捆绑、无法挣脱的无形锁链。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恶心,不仅是生理上的,更是灵魂上的。她猛地掬起冷水扑在脸上,水珠混着眼角滑下的一滴冰冷液体,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接下来的几天,她秘密找来可靠的心腹丫鬟去买验孕的土方子,结果一次次印证着她的绝望。当她最终从一位被重金封口的华人西医那里得到确切的诊断时,她独自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天,望着窗外抽芽的新绿,感觉到的却是彻骨的严寒。)
宋巧音---三妹(内心独白,声音在死寂的房间回荡)打掉它。 一个清晰而冷酷的念头浮现。这是耻辱,是累赘,是随时可能爆开的隐患。她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
(然而,当她的手再次按在小腹时,另一种更尖锐的恐惧扼住了她。竹下介川的眼线无处不在。如果她擅自处理了“他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怀疑,等待她和宋家残存众人的,会是比死更可怕的清算。孩子成了她体内一颗必须小心翼翼怀着的、滴答作响的炸弹。)
(更重要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唾弃的、诡异的清醒在分析:这个孩子,或许也是她目前唯一的“护身符”。只要它还在,竹下对她就会留有一分“特殊”的“关注”,而非视作可以随时丢弃的破布。何振廷那边,也会因此对她和宋家多一层顾忌。)
(绝望与算计在脑中疯狂撕扯。最终,生存的本能压倒了纯粹的憎恶与自我毁灭的冲动。她擦干脸,敷上厚厚的粉,遮盖所有痕迹,走到书桌前,开始用一种极其平缓、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柔顺的语气,给竹下介川写信,告知他“这个意外而重要的消息”。)
宋巧音---三妹信纸上,她的字迹工整,措辞“恭顺”: “介川先生钧鉴:近日身体颇感异样,延医诊视,方知竟有妊娠之兆。此事殊出意料,心下惶惑,不敢不禀。胎儿虽微,终是先生骨血,巧音一介女流,茫然无措,伏惟先生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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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竹下介川在他的办公室收到了这封信。他仔细读了两遍,脸上没有任何即将为人父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和精密的权衡。
竹下介川(将信纸放下,对垂手侍立的心腹助理)去确认一下。如果是真的…(他手指敲击桌面)孩子生下来,必须是帝国公民,接受最正统的教育。 安排好人,孩子满月后,就送到长崎的松本家(他妻子的娘家)去抚养。告诉宋巧音,这是为了孩子的“前程”和“安全”。
助手(躬身)那…宋三小姐本人?
竹下介川(嘴角扯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她?她做得不错。这个孩子,证明她终于…认清了位置。可以适当给她一些甜头,比如,帮她摆脱何振廷那边最后的麻烦。但要看紧她,直到孩子平安出生。至于以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冷酷)一个生育过的支那女人,如果足够听话,也许还能在某些场合派上用场。
(在他眼里,这从来不是爱情或家庭,而是一笔新增的、带有遗传性质的资产,以及一个更有效控制工具的手段。巧音的身体和孩子,都只是这盘棋上值得利用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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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隐隐传开。宋静澜 得知后,如遭雷击。她无法想象巧音承受了什么,更揪心于妹妹未来那肉眼可见的、作为“母亲”却被剥离骨肉的深渊。她深知竹下的打算,也明白巧音此刻的孤立无援。
(几番挣扎,她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亲自前往竹下介川的商社求见。在冰冷的会客室等了近一个小时后,才被允许进入竹下那间宽大而压抑的办公室。)
宋静澜---大姐(挺直背脊,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低缓,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竹下先生,我为我妹妹…宋巧音而来。她年轻,经历此事…身心俱损。作为长姐,我恳求您,能否允许我时常去看看她?至少…在她生产前后,让她能有亲人在侧。我们宋家,绝不会再给先生添任何麻烦
(她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才不让声音颤抖,不让眼中的泪光落下。为了妹妹,她将自己和家族最后一点尊严,也摆上了谈判桌。)
竹下介川(靠在椅背里,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高傲的宋家大小姐,如今为了妹妹低声下气。这种掌控感让他颇为满意。)宋大小姐姐妹情深,令人感动。不过,(他话锋一转)巧音现在需要静养,不宜多见外人,以免情绪波动,影响胎儿。当然,你是她姐姐,偶尔探视,并非不可。只是,(他语气转冷)每次探视,需提前报备,由我的人陪同。另外,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不恰当的言论或教导。你明白吗?
(这近乎监视的“允许”,是一种施舍,更是一种警告。静澜指甲掐进掌心,点了点头。)
宋静澜---大姐(艰难地)…明白。谢谢竹下先生。
(离开商社大楼,坐进车里的瞬间,静澜才允许自己泄出一丝哽咽。她救不了巧音脱离苦海,甚至无法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而不被监视。这种无力感,几乎将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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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教会学院宿舍
宋晚星(化名沈怀明)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香港潮湿闷热的风吹进来,带着陌生的咸腥气。她面前摊开着复杂的密码学书籍和写满演算的稿纸,旁边是那枚似乎永远带着凉意的怀表。
(她已能较为熟练地破译怀表胶卷中的部分中级密码,越是深入,越是心惊于父亲当年布下的信息之深之广。这份沉重让她快速褪去稚气,眼神变得沉静而专注,但偶尔望向北方时,会流露出深刻的思念与忧虑。)
(她定期会收到大姐通过复杂渠道转来的、看似普通的家书,信中用语隐晦,但她总能读出姐姐们的艰难与牵挂。她知道二姐远走,三姐处境诡谲,大姐独木难支。这种知晓却无力改变的状态,让她即使在相对安全的校园里,也感觉像一片无根的浮萍。)
宋晚星---小妹(深夜,对着怀表低语,这是她排解孤独的方式)爹,您告诉我要信自己,护自己就是护家…可我护好了自己,家却好像越来越远了。姐姐们…她们现在好不好?
(回答她的,只有窗外永恒的潮声。她将怀表贴在心口,汲取着那一点虚幻的温暖与联系,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埋首于那些错综复杂的密码之中。知识,或许是她未来唯一能帮助家人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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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廉价公寓
宋清月 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巴黎的春天依旧寒冷,狭小的公寓暖气不足,她染上的风寒久未痊愈。病痛削弱了她的身体,却让她的眼神在昏暗中更加锐利如刀。
(床头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旁边是写满字的纸和揉成一团的草图。她在反复推演当年“老账簿”可能失落的部分,以及竹下商社近年来的资金流向。工作几乎是她的全部,唯有在梦中,那些破碎的画面才会袭来——仓库的枪声、静澜含泪的眼、巧音最后那个看不清表情的微笑…还有婴儿隐约的啼哭。)
(她常常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孤独和负罪感像巴黎的夜雾一样包裹着她。她过得不好,身体和心灵都在透支。但她不能倒,那条用巨大代价换来的、断续的“火种”线索,还必须由她串联下去。)
(她拿起床头那份关于“竹下商社疑似通过慈善网络转移资产”的简报,又看了看镜中瘦削苍白的自己。)
宋清月---二姐(对着镜中的自己,声音沙哑但坚定)宋清月,你没资格病,没资格停下。她们还在那里…孩子…(她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真相,必须浮出水面。欠下的,总要归还。
(她裹紧旧毛衣,点燃又一枝烟,在袅袅的青色烟雾中,继续在纸上勾画起来。窗外的塞纳河静静流淌,照不见这异国斗室里,一个东方女子为守护与复仇而燃尽的孤寂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