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莺、筹码与暗室密谈

深夜，百乐门舞厅后台私密化妆间

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水、烟草和欲望混合的甜腻气味。隔着一道厚重的丝绒帘子，前场爵士乐队的喧嚣与舞客的调笑声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宋巧音刚刚跳完一支热舞，额角沁着细汗，裹着一件绣金线的丝绒晨褛，坐在化妆镜前。她没急着卸妆，而是对着镜子，仔细地将耳垂上一对沉甸甸的南洋珍珠耳钉取下，放进丝绒首饰盒里。

竹下介川（推门而入，他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十岁上下，面容斯文，眼神却像冷血的爬行动物。他挥挥手，身后跟着的矮壮随从便无声地守在门外。）宋小姐的舞姿，总是能让满场宾客，包括我，都如痴如醉。（中文流利，略带关西口音）

宋巧音---三妹（从镜中对他嫣然一笑，手上动作不停，又将腕上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褪下）竹下先生过奖了。不过是讨生活的玩意儿，比不得您做大生意的气魄。

竹下介川（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首饰盒里那几件瞬间黯淡了许多的珠宝上，意味深长）宋小姐今晚，似乎格外……“轻装简从”。连宋家祖传的“蓝水翡翠”都舍得摘下了？

宋巧音---三妹（盖上首饰盒，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转过身，直面竹下，笑容无懈可击，眼里却无半分温度）再好的东西，锁在保险箱里也只是石头。拿出来，才能换更有用的，不是吗？就像消息，攥在手里不用，久了也会发霉。

竹下介川（挑了挑眉，在旁边的沙发坐下）哦？宋小姐今晚，有“消息”要卖？

宋巧音---三妹（不答，走到小吧台，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白兰地，轻轻晃着）我听说，三菱洋行最近对浦东那几块滩涂地很有兴趣，偏偏地主们拧成一股绳，价钱抬得离谱？

竹下介川（眼中精光一闪）确有此事。宋小姐有办法？

宋巧音---三妹（抿一口酒）领头的是浦东赵家。赵老爷子的独子，赵晋明，是个孝子，也是…我大姐夫何督军麾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团长。他最近在闸北，养了个不太上台面的外室。（她放下酒杯，指尖在玻璃杯沿划了一圈）碰巧，那外室以前在仙乐斯，还得叫我一声“巧音姐”。您说，要是赵老爷子知道儿子在前线“为国效力”，后方却…或者，何督军知道手下爱将沉迷温柔乡，耽误军务…

竹下介川（笑了，笑声干涩）宋小姐对人心的把握，总是这么精准。代价？

宋巧音---三妹（直视他）很简单。第一，滩涂地事成，我要抽一成半，不经过洋行账面，直接进我在花旗银行的户头。第二，（她语气放慢）我知道竹下先生，或者贵国某些部门，对一份可能流落上海滩的‘旧名单’很感兴趣。

（化妆间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帘外的乐声仿佛都远了。）

竹下介川（脸上斯文的笑意丝毫未变，但眼神冷得彻骨）宋小姐，有些话题，比浦东的地皮危险一万倍。

宋巧音---三妹（毫无惧色，甚至带着点慵懒）高风险，才有高回报。我对名单本身没兴趣，但我知道，现在找它的人很多。青帮的杜老板，督军府的何督军，甚至…租界里某些装成记者的老鼠。（她观察到竹下瞳孔极细微的收缩）我人在宋家，有些风声，总能比外人早听到那么一点点。比如，我父亲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可不是百货公司的账本。

竹下介川（沉默良久，慢慢鼓起掌来）精彩。宋二小姐是艺术家，宋大小姐是实干家，而您，宋三小姐，才是真正的…投机家。好，第一个条件，我可以答应。至于第二个…（他站起身）提供有价值的线索，你会得到远超地皮抽成的酬劳。但记住，（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和我们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脚踩太多条船。杜老板那边，宋小姐也该清理清理门庭了。

宋巧音---三妹（笑得花枝乱颤）竹下先生真会开玩笑。这上海滩，谁不是脚踩好几条船，才不至于淹死呢？不过您放心，（她收敛笑容）我比谁都清楚，谁能给我真正的未来。

（竹下介川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开。他刚走，化妆间另一扇连通内部走廊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侍者衣服、眉眼精明的年轻男子闪了进来，他是阿坤，杜老板派来“协助”宋巧音的人。）

阿坤（低声）三小姐，竹下老鬼的话不能全信。杜老板让我提醒您，日本人贪得很，吃进去的，绝不会吐出来。

宋巧音---三妹（对着镜子，开始慢条斯理地卸妆，语气冰冷）杜老板是怕我这条线断了，他没了在日本人和我家之间倒腾的利润吧？（从镜中瞥了阿坤一眼）放心，我心里有数。名单的事，杜老板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阿坤（凑近些）老板收到风，那份名单可能跟以前北边来的“电台”有关，不是纸质的，可能藏在什么…能“响”的东西里。另外，（他犹豫一下）老板说，您家二小姐，最近在租界活动太频繁，怕是要惹祸上身，让您…必要时，撇清关系，或者…送个顺水人情给该给的人。

宋巧音---三妹（卸妆的手一顿，眼神在镜中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但很快恢复平静）知道了。告诉杜老板，宋家的事，我自有分寸。让他准备好钱，我很快需要一笔现金，要旧钞，不连号。

阿坤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宋巧音独自面对镜中卸去浓妆后略显苍白的脸。她拿起那盒珠宝，打开，看着下面压着的一张旧照——年幼的四姐妹在花园里，穿着一样的洋装，对着镜头傻笑。她用手指狠狠碾过照片上宋清月平静的脸。

宋巧音---三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的好二姐…你为什么总想当扑火的飞蛾呢？你想毁了自己，可别连累我…连累我好不容易才抓住的东西。

翌日凌晨，宋公馆大门外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门前。宋巧音下车，对司机点点头，正要进门。

黑暗中，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宋静澜---大姐“玩得尽兴吗，三妹？”

宋巧音---三妹（身体一僵，随即松弛下来，露出惯常的甜笑，转向阴影处）大姐？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在…赏月？（抬头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空）

宋静澜---大姐（从门廊的柱子后走出，穿着整齐的旗袍，披着披肩，显然并非偶遇）月黑风高，正是做交易的好时候。（她走到巧音面前，目光扫过她明显空了许多的手腕和耳垂）连妈留给你的翡翠都摘了？这么急着用钱，是要填补多大的窟窿，还是…要买通多大的路？

宋巧音---三妹（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大姐这是查我岗？我卖几件自己的首饰，也需要向您报备？倒是大姐，深更半夜不睡，操心完二姐，又来操心我，当心熬坏了身子，何督军…该心疼了。

姐妹俩在昏暗的门灯下对峙，空气仿佛冻结

宋静澜---大姐（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警告）巧音，我不管你在外面怎么周旋。但记住，别把真正的豺狼引进家门。日本人，青帮…他们能吃下整个上海，也能毫不费力地碾碎宋家。你玩的火，到时候烧死的，不止你一个。

宋巧音---三妹（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她凑近一步，声音又轻又毒）那大姐呢？你那位督军未婚夫，难道是什么吃素的菩萨？他要的，怕是整个宋家给他垫棺材底吧！咱们姐妹，谁又比谁干净了？（她后退一步，恢复笑容）累了，我去睡了。大姐也早点休息，毕竟，（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静澜憔悴的脸）您可是咱们家的‘顶梁柱’，不能倒。

（宋巧音翩然入内。宋静澜独自站在冰冷的夜色里，良久未动。她抬头望着黑沉沉的天，觉得这偌大的公馆，像一个华美而正在沉没的牢笼，而她们姐妹，都在其中挣扎，彼此拖拽，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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