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深冬。一月,北京,全国数学联赛决赛现场。
能容纳千人的报告厅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近乎凝滞的紧张。讲台上,决赛的最后一题已经在大屏幕上显示了四十五分钟。台下,从全国层层选拔出的五十名选手正进行着最后的智力角逐。
林景轩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额前碎发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皮肤上,但他的眼神专注而清明,像寒潭深处最冷冽的水。
最后一题是函数与几何的综合难题,难度堪称历届之最。题干只有短短三行,却包含了六个隐藏条件和三个需要自证的引理。考场里已经陆续有选手放下笔,有人颓然靠向椅背,有人揉着发痛的太阳穴。
林景轩没有抬头。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题目,只剩下那些数字、符号、图形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脑海中,苏晚整理的笔记一页页闪过,那些巧妙的解题思路,那些容易忽略的细节,那些“如果遇到这种类型,可以尝试这样拆解”的提示...
他想起过去两个月里,每一个挑灯夜战的深夜,每一本被翻到卷边的习题集,每一次在图书馆待到闭馆铃声响起。想起晨跑时脑海中还在推演公式,想起吃饭时用筷子在桌面上画辅助线,想起连梦里都在解题的夜晚。
这一世,他所有的专注,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汗水,都是为了这一刻。
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轨迹。第一步,确定定义域;第二步,分析函数性质;第三步,构建几何模型...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像拨开迷雾后显现的路径。
距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
林景轩写下了最后一个等号。答案完整,过程严谨,连最苛刻的阅卷老师也挑不出毛病。他放下笔,轻轻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一片。
交卷铃声响起。选手们陆续离场,有人低声讨论,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如死灰。林景轩收拾好文具,平静地走出考场。
“感觉怎么样?”等在门外的李老师迎上来,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期待。
“正常发挥。”林景轩的回答很简短,但李老师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笃定的光芒。
那是一种只有全力以赴后才会有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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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结果将在当天下午公布。中午休息时,林景轩在主办方安排的休息室里闭目养神。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
“刚考完,在门口看见你了。最后一题的辅助线加得很妙。”
林景轩抬头望向窗外,果然看到苏晚站在走廊另一端。两个月不见,她似乎瘦了些,但眼神更加锐利明亮。她朝他点了点头,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林景轩回复:“你的集训结束了?”
“昨天结束的。听说你今天决赛,就过来看看。”苏晚的消息很快回复,“我在国家集训队的总排名是第五,拿到了A大的保送资格。”
林景轩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然后打字:“恭喜。”
“你也一样。”苏晚的回复意有所指。
下午两点,报告厅再次座无虚席。评委团主席,一位白发苍苍的数学界泰斗走上讲台。场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经过评委团严格评审,本届全国中学生数学联赛决赛的结果已经产生。”老教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首先,我要宣布三等奖获得者...”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获奖者陆续上台。三等奖十五名,二等奖十名。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有人欢呼,有人失落。
“接下来,是一等奖获得者。”老教授顿了顿,“共五名。”
场内气氛更加紧张。林景轩坐在位置上,面色平静,但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第五名,北京四中,王浩然。”
“第四名,上海中学,李晓薇。”
“第三名,华南师大附中,陈志远。”
每念出一个名字,剩下的可能性就少一分。林景轩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第二名,”老教授推了推眼镜,“成都七中,赵雨桐。”
只剩下第一名了。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老教授展开最后一张名单,目光扫过台下,最终定格在林景轩的方向:
“第一名,江城一中,林景轩。”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爆发。闪光灯亮成一片,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林景轩缓缓站起身,走上领奖台的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当他从老教授手中接过冠军奖杯时,沉甸甸的重量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年轻人,你的解题思路很特别。”老教授与他握手时低声说,“那道压轴题,全国只有三个人完整解出,你是用时最短的。”
“谢谢教授。”林景轩微微鞠躬。
颁奖仪式后,他被媒体团团围住。记者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请问你学习数学的秘诀是什么?”“这次夺冠有什么感想?”“未来打算往哪个方向发展?”
林景轩应对得体,眼神始终清明。当被问及“最想感谢谁”时,他顿了顿,说:“感谢我的指导老师,感谢我的搭档,也感谢...那个从未放弃的自己。”
他说的是真心话。这一世,他最该感谢的,就是那个在绝望中重生,然后咬着牙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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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南方,某五星级酒店套房。
顾清瑶刚刚结束一场长达八小时的跨国视频会议。她揉着发痛的太阳穴,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南国冬日少有的阴雨天,灰蒙蒙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家族考核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她掌管的子公司提前完成了年度目标,利润增长率在集团所有分公司中排名第一。但代价是连续三个月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是推掉了所有社交活动,是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她走过去拿起来,是陈伯发来的消息:“小姐,景轩少爷今天参加全国数学联赛决赛,刚刚传来消息,他拿了冠军。”
随消息附上的是一张新闻截图。照片里,林景轩站在领奖台上,手捧奖杯,眼神平静却充满力量。聚光灯下,他的侧脸线条比记忆中更加分明,那种从内而外散发的自信和沉稳,让她几乎认不出这是那个曾经总是围着她转的青梅竹马。
顾清瑶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
冰冷的屏幕光映在她脸上,衬得她原本就清冷的气质更添几分疏离。三个月的高强度工作让她瘦了一圈,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唇角总是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直线——那是她在商场上学会的面具,冷静,克制,不露情绪。
但此刻,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人眼中不再有她的倒影...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最深处,轻轻碎裂了。
然后,在那张冰封了数月的脸上,一丝极淡、极短暂的笑意,如同冬日湖面上一闪而逝的涟漪,在她唇角微微勾起。
那笑意很浅,很淡,转瞬即逝,快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她放下手机,重新走回落地窗前。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窗外的城市晕染成模糊的水彩画。
很久,她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样...也好。”
他走上了他的巅峰,她走在她的征途。两条线曾经交汇,如今各自延伸向无垠的远方。
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
顾清瑶转身走回办公桌,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报表等着她处理,下一个会议十五分钟后开始。
她没有再看手机。
而那张冠军领奖台的照片,和她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笑意,都像窗外的雨水一样,划过,消失,不留痕迹。
只有她心底某个角落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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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颁奖典礼已经结束。林景轩婉拒了所有的庆功宴邀请,独自一人走在冬夜的街道上。
手中奖杯的重量提醒着他这一路走来的不易。从重生那一刻的绝望,到决定改变时的决绝,到备赛时的艰辛,再到此刻站在巅峰的平静——这一路,他走得孤独,却走得坚定。
手机响起,是父亲打来的电话。
“儿子,看到新闻了!冠军!全国冠军!”父亲的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你妈高兴得都哭了,说要给你做一桌子好菜...”
林景轩听着电话那头父母兴奋的话语,嘴角不自觉扬起。这一世,他没有辜负任何人,尤其是没有辜负自己。
挂断电话后,他抬头望向夜空。北京的冬夜很冷,但星光很亮。那些星星悬在无尽深空里,安静地闪烁着,像在见证着每一个努力发光的人。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数学竞赛的冠军,A大的保送资格,这些都不是终点,而是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起点。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这一世,他要走到更高的地方,看更远的风景,活出最精彩的人生。
那些前世的阴影,那些过往的伤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脚下的阶梯,托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只属于他的、光芒万丈的未来。
夜深了,少年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但他的脚步从未如此坚定,他的眼神从未如此明亮。
因为真正的征程,现在才要开始。
而这一路,他将不再孤单,不再迷茫,不再回头。
只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