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林景轩从一场溺毙般的噩梦中惊醒。
黑暗中,他猛地坐起,胸腔剧烈起伏,冷汗从额角滑落,滴在颤抖的手背上。房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夜车轰鸣。
梦境里,他回到了前世的最后时刻。
不是车祸发生的瞬间,而是更早——那些被忽视的细节,那些被轻描淡写带过的伤害,像破碎的玻璃碴,在梦里重新拼凑成完整的画面。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家高级餐厅门外,手里提着精心包装的礼物盒。透过落地窗,能看见餐厅里暖黄的灯光,摇曳的烛火,和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是那身影对面坐着的人,不是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那人发来的消息:“景轩,对不起,临时有个重要客户要见。下次一定补上,好吗?”
他抬起头,窗内的人正举杯轻笑,侧脸在烛光中温柔美好。
下次。永远的下一次。
画面跳转。他看见自己坐在电影院的最后一排,大屏幕上播放着片尾字幕,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清扫。身边的座位空着,爆米花桶里的爆米花一颗未动,已经冷透。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简短的语音:“项目出了点问题,走不开。电影下次再看吧。”
语音的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音乐声和笑声。
画面再次切换。这一次,是在他的公寓里。他准备了整整一桌菜,从下午三点忙到晚上七点。每道菜都是那人说过想吃的。七点半,短信来了:“今晚要陪子辰参加一个发布会,很重要。你自己先吃,别等我。”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热气一点点散去,菜肴逐渐冷掉。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没有一盏是为他点亮的。
最后的最后,是那刺目的车灯。
他被撞飞在空中,身体像破碎的布偶。意识消散前,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她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一点想我?”
多可笑。多可悲。
“嗬——”林景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些画面中抽离。他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填满房间。书桌上,数学竞赛的复习资料堆得整整齐齐,墙上的高考倒计时牌显示着冰冷的数字。
那些都是前世的事了。他不断告诉自己。
但心脏的抽痛是真实的。那些被轻贱的付出,那些被随意推掉的约定,那些最终换来背叛和死亡的所谓深情——都是刻在灵魂上的烙印,即使重活一世,也无法完全抹去。
不,不是无法抹去。
是他不想抹去。
林景轩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凌晨的风灌进来,冰冷刺骨,却也让他彻底清醒。那些痛,那些屈辱,那些卑微——这一世,都要变成燃料。变成让他走得更远、站得更高的燃料。
他换好运动服,悄声下楼。凌晨四点半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孤零零的光晕。他开始奔跑,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跑。用力跑。把前世的懦弱甩在身后,把那些不值得的记忆踩在脚下。
跑过空荡的街道,跑过沉睡的小区,跑过那座前世他经常徘徊等待的商场——那里有一家咖啡店,靠窗的第二个位置,他曾无数次坐在那里,等到咖啡凉透,等到店员投来同情的目光。
不,这一世不会了。
跑了一个小时,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肺叶烧灼般疼痛,林景轩才停下脚步。汗水浸透了运动服,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抬起头时,晨光正撕开夜幕,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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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林景轩准时出现在教室。
课桌上放着一封信,是苏晚留下的。信封很朴素,没有多余装饰。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便签纸,字迹工整简洁:
“林景轩:
我去北京了。国家集训队两个月,期间通讯不便。
数学竞赛的复习资料已全部整理好,放在图书馆老位置,钥匙在王老师处。
你的薄弱环节在函数与几何综合题,建议每日专项训练两小时。
全国决赛在一月,希望能在北京见到你。
保重。
苏晚”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煽情的告别,只有最实用的信息和最直接的期待。
林景轩将便签仔细折好,放进笔袋夹层。苏晚的这份干脆利落,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不需要虚情假意的关怀,不需要拖泥带水的牵挂,只需要清晰的规划和并肩作战的默契。
前座的陈涛转过头:“苏晚真走了?听说国家集训队特别苦,每天训练十二个小时以上。”
“嗯。”林景轩翻开数学课本,“那是她该走的路。”
“那你呢?省选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按计划进行。”
陈涛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压低声音:“说真的,景轩,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哪样?”
“就是...特别稳。”陈涛斟酌着用词,“不像以前,总觉得你心里装着很多事,沉甸甸的。现在虽然也拼,但拼得特别...踏实。”
林景轩手中的笔顿了顿,然后继续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复习计划:“人总要长大的。”
“也是。”陈涛挠挠头,“那我不打扰你了,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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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数学课,李老师宣布了下周末省选拔赛的具体安排。全省六十四所重点高中,每校最多五名选手,最终只选二十人进入省队。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这是我们学校近五年来最好的机会。”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名字,“林景轩,你的目标不是进省队,而是以省队前三名的身份,拿到全国决赛的种子席位。”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省队前三?那意味着要压倒全省绝大多数顶尖选手。
林景轩抬起头,眼神平静:“我会尽力。”
不是“我会努力”,是“我会尽力”。一字之差,分量完全不同。
下课后,李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个U盘:“这是苏晚走之前整理的,近十年全国决赛的真题详解,还有她自己的解题笔记。她说你应该用得上。”
林景轩接过U盘,金属外壳冰凉:“谢谢李老师。”
“不用谢我,谢苏晚。”李老师推了推眼镜,“那孩子...很看重你。走之前特意来找我,说你最近状态很好,但需要注意劳逸结合,别把自己逼太紧。”
林景轩沉默片刻:“我会注意。”
“你知道就好。”李老师拍拍他的肩,“去吧。记住,竞赛不是全部,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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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图书馆,林景轩坐在老位置。对面的座位空着,但桌上整整齐齐地摞着苏晚留下的所有资料——十二本笔记,八套模拟卷,三本错题集,还有她自己总结的“高频考点与速解技巧”。
他翻开最上面的一本笔记。扉页上,苏晚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数学是逻辑的艺术,也是意志的较量。相信你的逻辑,坚定你的意志。”
字迹有力,像她的人一样。
林景轩开始做题。一道函数与几何的综合题,难度很高,他用了二十分钟才解出第一步。但他没有急躁,没有跳过,而是按照苏晚笔记里教的方法,一步步拆解,一步步推导。
四十五分钟后,题解出来了。答案正确,过程完整。
他在错题本上记下这道题,标注:“耗时过长,需优化解题路径。”
然后继续下一题。
窗外天色渐暗,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林景轩做了三套模拟卷,正确率稳定在96%。错题本上又添了七道新题,都是需要重点攻克的类型。
晚上九点,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图书馆里已经没几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靠窗的位置。
苏晚此刻应该在北京了。在某个集训基地里,也许正在做着更难的题,也许正在听教授讲解更高深的理论。
而他在这里,在江城的深秋里,在自己的战场上,一步一步,向着共同的目标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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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已经九点半。林景轩简单吃了点东西,继续学习。数学竞赛的复习计划表贴在书桌正前方,每一天的任务都清清楚楚。
今晚的任务是攻克函数与几何综合题。他打开苏晚留下的专项训练题集,从第一题开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点...
林景轩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了眼时钟。已经凌晨一点半了,但还有三道题没做。
他想起苏晚便签上的话,想起李老师的叮嘱,想起自己答应过的“会注意”。
合上题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深夜的城市依然有零星灯火,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带。
那些前世的噩梦,那些卑微的等待,那些最终落空的期待...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这一世,他有更重要的路要走。
数学竞赛,高考,A大,未来...每一步都需要他全力以赴,容不得半点分心,容不得半点软弱。
至于那些过往的人和事?
林景轩的眼神在夜色中沉静如深潭。
就让他们留在过往吧。这一世,他的眼里只有前路,只有目标,只有那个必须抵达的远方。
关掉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但窗外的城市灯火映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那些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前行的路。
而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很稳,很远。远到那些过往的阴影,再也追不上他的脚步。
因为这一世,他是为自己而活的林景轩。
而那些噩梦,那些回忆,那些前尘往事——
都只是磨刀石。
磨利他的意志,磨亮他的锋芒,让他能以最锋利的姿态,斩开前路的一切阻碍,走向那个只属于他的、光明的未来。
夜色深沉,少年合眼入眠。
明日,又是新的战场。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