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石室中的时间流逝变得模糊而缓慢，唯有油灯燃烧时偶尔的噼啪声，提醒着余璟时间的行进。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在他放松警惕的瞬间便会汹涌而来，将他拖入短暂却并不安稳的昏睡。然而，精神的紧绷和对周遭环境的警觉，又让他在每一次即将沉入深度睡眠的边缘猛然惊醒。

影如同他的代号一样，大多数时候都无声无息。他会在固定的时辰送来清水、食物和汤药，动作迅捷而安静，放下东西便退到石室入口的阴影处，仿佛一道沉默的屏障。只有当余璟主动询问，或者有明显不适时，他才会简短地回应或提供帮助。他的存在感极低，却让人莫名安心。

余璟强迫自己进食、服药，努力调动这具残破身体里每一丝可以调动的能量。他开始尝试在石室中极其缓慢地活动手脚，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骨骼和肌肉的酸痛，以及伤口被牵拉的刺痛，但他咬牙坚持着。他知道，哪怕多恢复一分力气，在可能到来的变故中，或许就能多一分生机，少拖累余烬一分。

偶尔，在服用了有安神镇痛成分的药物后，他会陷入较深的睡眠。但梦境并不平静。有时是地牢里冰水浇身的刺骨寒冷，有时是钢条碾磨锁骨时那沉闷而恐怖的剧痛，有时是银针刺入太阳穴时搅动脑髓的阴毒……更多的时候，是交错闪现的、属于过去的片段——东宫温暖的阳光，余烬幼时信赖的眼神，凌十七沉默护卫的身影，还有被废那日金殿之上，父皇冰冷的目光和皇叔那掩藏在关切下的得意……

这些梦境如同破碎的镜子，映照出他颠簸流离、充满背叛与痛苦的前半生。他常常在冷汗涔涔中惊醒，心脏狂跳，需要好一会儿才能确认自己已不在那个绝望的囚笼。

这天，他服过药后，再次陷入了昏睡。这一次，梦境却格外清晰。

他仿佛飘在半空，俯视着亲王府邸的书房。他看到余烬独自站在窗前，背影挺直，却透着难以言喻的孤寂。他看到余烬手中似乎捏着什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然后，余烬缓缓转过身，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极致痛苦、挣扎和一种近乎毁灭般决绝的神情。

画面一转，是阴森的地牢通道。他看到余烬快步走向他的囚室，脚步急促，带着一种异样的紧绷。他看到余烬在牢门外停顿，手按在门上，似乎在平复呼吸，又似乎在积攒勇气。然后，门开了，余烬走了进来，脸上迅速戴上了那副他熟悉的、冰冷而残酷的面具……

不，不是面具。

在梦境的“视角”里，余璟“看”得更清楚。那不是戴上去的面具，而是余烬将内心所有的柔软、痛苦和犹豫，强行用意志力冰封、压缩，然后覆盖上一层坚硬外壳的过程。那外壳是如此逼真，如此冷酷，以至于连近在咫尺的他，在最初都深信不疑。

他“看到”余烬在对他施加刑罚时，那隐藏在冰冷眼神深处的、几乎要碎裂的痛楚。

他“听到”余烬在转身离开后，那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如同幼兽般的呜咽。

他甚至“感受”到，每一次“折磨”过后，余烬独自一人时，那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的自我厌弃和灵魂的颤栗……

原来，那不仅仅是做戏。

那是余烬将他自己的一部分，也一同献祭给了这场名为“保护”的残酷刑罚。

梦境如潮水般退去。

余璟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冷汗。石室中油灯的光晕依旧昏黄，影依旧静立在门边的阴影里，一切如常。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缓缓坐起身，靠在石壁上，心脏依旧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梦境带来的冲击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无法将其仅仅视为虚幻。

他想起余烬崩溃的拥抱和哭诉，想起他笨拙的弥补和小心的靠近，想起他在皇叔府邸制造混乱后，冲进地牢时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焦灼和庆幸……

一直以来，他更多的是从自己的角度去感受痛苦，去审视余烬行为的对错。却从未真正尝试，站在余烬的立场，去体会他在这整个过程中，所承受的、或许并不比自己轻松多少的煎熬。

余烬不是神，他只是一个被推到风口浪尖、在绝境中试图抓住些什么的年轻人。他选择了最错误、最惨烈的方式，代价是他们兄弟二人共同的地狱。

恨吗？

怨吗？

这些情绪依旧存在，如同烙印，无法抹去。

但在此刻，在那场过于清晰的梦境之后，在这些日子的逃亡与共处之后，余璟心中，却第一次清晰地涌起了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理解”的东西。

不是原谅。

不是释怀。

只是一种沉重的、带着无尽悲凉的认知：他们兄弟二人，都是这残酷皇权游戏下的牺牲品，被无形的命运之手拨弄、撕扯、伤害，也……在互相伤害。

余烬的罪，无可辩驳。

但他的苦，也同样真实。

余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石室中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泥土和石头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能否真的放下，能否与余烬回到过去那种纯粹的兄弟情谊。那太难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血泪、是酷刑、是几乎被彻底摧毁的信任。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与世隔绝、前途未卜的石室中，他不再将余烬仅仅看作一个施害者，或是一个需要警惕的同盟。

他是他的弟弟。

那个曾经依赖他、仰望他，如今却用最扭曲的方式“保护”他，也一同坠入深渊的……弟弟。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解脱，反而让心头那份沉甸甸的牵挂，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疼痛。

他重新躺下，侧过身，面对着石壁。油灯的光在他身后投下摇晃的影子。

前路依旧黑暗。

但至少，看清楚了同路者脸上，那同样深刻的伤痕与疲惫。

或许，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