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石室中，油灯的光芒稳定地燃烧着，将余璟伏案书写的侧影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手指的颤抖时不时让字迹出现微小的歪斜。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如同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湖。

一个个名字，一段段简要的记述，从他的笔下流淌而出。有曾经东宫属官中刚正不阿、却在清洗中最早被贬黜或“病故”的；有掌管文书档案、心思缜密、可能接触过某些关键记录的老吏；有与某些边将或朝臣有旧，且为人谨慎、或许能提供侧面线索的故交；甚至还有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却因职务之便能接触到特殊信息的内侍或宫女……

他不只是罗列名字，还在旁边尽可能简洁地标注其人的特点、可能的弱点、最后的去向（如果他知道），以及为何此人可能有用或需要警惕。记忆如同被尘埃覆盖的宝藏，在此刻被艰难地、一丝丝地挖掘出来。每写下一个名字，都仿佛牵动一段过往，或温暖，或遗憾，或带着血色的悲凉。

余烬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他看着皇兄苍白消瘦的侧脸，看着他因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握笔的、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的手。这一幕，竟让他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东宫书房，皇兄也是这般凝神处理政务，而他则在一旁安静地读书或习字。

只是，物是人非。纸张上不再是治国方略，而是求生之途；书写者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储君，而是伤痕累累的囚徒；而守候在一旁的他，也不再是那个单纯仰慕兄长的幼弟，而是双手沾满鲜血与罪孽的共谋者。

不知过了多久，余璟搁下了笔，轻轻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虚汗。纸页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暂时……只想到这些。”余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有些人，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些人，或许早已变节。需要仔细甄别。”

余烬上前，小心地拿起那几张墨迹未干的纸页，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他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名字和标注，眼中光芒闪烁。皇兄的思绪依旧清晰，记忆也远比他想象中要深刻和有条理。这份名单，或许不能立刻扭转乾坤，但无疑是黑暗中极其宝贵的一线微光。

“足够了，皇兄。”余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这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也……重要得多。”

他将纸页仔细折好，贴身收起。然后，他从角落的包裹里取出一些清水和易于吞咽的干粮，还有一个小小的药瓶。

“先吃点东西，把药吃了。”余烬将东西递到余璟面前，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关切，“你必须尽快恢复一些体力。”

余璟没有拒绝。他确实饿极了，也虚弱到了极点。他接过干粮和水，小口却迅速地进食、饮水。干粮粗糙，但在极度饥饿下，却显得异常珍贵。清水划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丝生命的滋润。

吃完东西，余璟服下了药丸。那药带着浓郁的苦味，却有一股温和的热流随之在体内化开，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虚弱感。

“这里暂时安全。”余烬看着他吃完，才开口道，“我会安排可靠的人守在外面。你需要休息。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余璟抬起眼，看向余烬。弟弟的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眼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和清醒，褪去了伪装，也褪去了崩溃的脆弱，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沉静与锐利。

“你……小心。”余璟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没有过多的叮嘱，没有煽情的担忧，只是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嘱咐。

余烬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种“你放心”的承诺。

“影会留在这里照应。有任何需要，或者想起什么，告诉他即可。”余烬说完，再次深深看了余璟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然后转身，走向石室的出口。

“余烬。”余璟忽然叫住了他。

余烬脚步一顿，回头。

余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如果……事不可为，不必强求。保全你自己，还有……那些跟着你的人。”

又是这句话。但此刻听来，不再仅仅是决绝的成全，更像是一种……兄长式的、冷静而残酷的提醒。在残酷的皇权争斗中，有时候，壮士断腕是不得已的选择。

余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与暖流交织。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不会”，也没有说“一定成功”，只是用眼神传递着他的决心。

然后，他拉开石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面甬道的黑暗之中。

石门缓缓合拢，将石室重新隔绝成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余璟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听着石门关闭的沉闷声响，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体依旧疼痛，精神极度疲惫，但心中那片死寂的荒原，似乎有了一点不同的东西。

不再是纯粹的绝望。

也不再是茫然的等待。

而是一种混合着沉重责任、渺茫希望、以及对那个正为他（或许也为他们共同的命运）拼死一搏的弟弟的复杂牵挂。

前路依旧凶险，遍布荆棘。

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至少，他还可以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写下几个名字，提供一个可能的线索。

黑暗中，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深色的斗篷，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力量。

休息。

然后，等待。

等待下一场风暴的到来，或者……那缕或许永远照不进来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