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地牢里，那甜腻的桂花香气仿佛凝固了，与污浊、血腥的气息诡异交融，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次呼吸之间。余璟那平静却重若千钧的问题，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余烬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答不出来。

任何词语在此刻都显得虚伪而苍白。他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低着头，感受着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的头顶，将他所有的挣扎、痛苦和不堪都照得无所遁形。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最终，打破这死寂的，是余璟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那叹息轻得像一缕烟，却仿佛耗尽了余璟最后的气力。他没有再等待一个不可能得到的答案，只是缓缓地、重新闭上了眼睛，将脸侧向冰冷的墙壁，恢复了那拒绝交流的姿态。只是这一次，那蜷缩的背影里，除了惯有的麻木，似乎更多了一丝……了然般的悲凉。

余烬看着那重新将自己封闭起来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知道，他再一次搞砸了。他笨拙的弥补和这不合时宜的糖糕，非但没有拉近丝毫距离，反而像是在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上，又徒劳地扔下了一块无用的石头。

他默默地、将剩下的糖糕重新用油纸包好，轻轻放在余璟触手可及的、相对干净些的稻草上。然后，他站起身，动作迟缓得如同一个耄耋老人。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牢门口停顿了片刻，背对着余璟，用嘶哑到极致的声音，艰难地挤出一句：

“无论算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近乎偏执的决绝。

“……你都必须活着。”

说完，他不再停留，快步走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的声响似乎也比往日更加沉闷。

牢内，余璟在铁门关上的瞬间，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没有睁眼，只是将握着那块小小糖糕的手，更紧地贴向了胸口，仿佛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甜意和余烬最后那句固执的话语，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冰冷而坚硬的真实。

他必须活着。

为了什么？

为了这荒谬的“保护”？为了这扭曲的兄弟关系？还是仅仅因为……这是余烬强加于他、不容他拒绝的命令？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座由至亲之人亲手打造的囚笼里，生与死的界限早已模糊，恨与保护的定义也变得面目全非。他和余烬，都被困在这绝望的漩涡中心，挣脱不得。

而那块小小的、粗糙的桂花糖糕，在他掌心渐渐被体温焐热，散发出固执的、与这地狱格格不入的甜香，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些早已逝去、却又阴魂不散的……往日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