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地牢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有了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暗流。余烬不再仅仅是送药和换药，他开始带来一些微不足道，却与这绝望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

有时是一碗熬得软烂、撇去了浮油的清粥，替换掉那馊臭的“饭食”。

有时是一床虽然陈旧，却干燥而厚实的棉被，驱散些许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甚至会在换药后，沉默地停留片刻，用沾湿的干净布巾，极其小心地擦拭余璟脸上和手上凝结的血污与污垢。

这些举动笨拙而迟疑，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补偿意味，和更深的不安。他不再试图用言语解释或祈求，只是用这些沉默的行动，一点点地、艰难地试图填补那道由他自己亲手掘出的深渊。

余璟对此依旧没有太多的回应。他接受着这些“改善”，如同接受之前的折磨一样，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喝下温热的粥，裹紧厚实的被子，在布巾擦拭过皮肤时，眼睫会微微颤动。但他很少睁眼看余烬，更少开口。

直到这一日。

余烬为他换完药，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东西离开。他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小物件。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看起来十分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的桂花糖糕。那熟悉的、甜腻中带着桂花清香的气息，极其微弱地在这污浊的空气里散开。

余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糖糕……是很多年前，宫里一位擅长做点心的老嬷嬷的拿手手艺。他小时候很喜欢，余烬那时还小，总是眼巴巴地看着，他便常常将自己份例里的省下来，偷偷塞给这个馋嘴的弟弟。

余烬将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尝尝吗？”

余璟的目光落在那几块粗糙的糖糕上，久久没有移动。记忆如同被这熟悉的气味撬开了一道缝隙，许多早已模糊的、属于阳光和温暖时光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与眼前这阴暗潮湿、充斥着痛苦的地牢形成了尖锐到残忍的对比。

他缓缓抬起被铁链束缚的手，动作因为虚弱而有些颤抖。他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糖糕时停顿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拈起了最小的一块。

他没有立刻吃，只是将那粗糙的、带着些许甜香的糕点握在掌心，感受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过去的温度。

良久，他才将糖糕送到唇边，极小口地咬了一下。甜味在口中化开，与常年弥漫的血腥和苦涩形成诡异的混合。

他咽下那一小口，抬起眼，看向一直紧张注视着他的余烬。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芜，那深处仿佛有极其复杂的情绪在无声地翻涌、沉淀。

他看了余烬很久，久到余烬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的重量，才用那嘶哑的、平静得令人心慌的声音，缓缓问道：

“余烬……你告诉我……”

“如今这般……你我之间……究竟算是……什么？”

不是质问，不是控诉，只是一个平静的、却重若千钧的探寻。

他们之间，是施虐者与受害者？是囚禁者与囚徒？还是……隔着血海深仇、却又被扭曲的“保护”捆绑在一起的……兄弟？

余烬被他问得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词汇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仇恨？早已被愧疚和痛苦淹没。保护？这保护本身就成了最深的伤害。兄弟？这两个字如今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残酷的笑话。

他答不出来。

他只能狼狈地垂下头，避开那道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喉咙里像是堵满了砂石，发不出任何声音。

地牢里，只剩下那甜腻的桂花香气，与绝望和痛苦无声地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