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夜色再次笼罩宫闱。地牢深处,余璟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浮沉。身体的痛苦依旧,但林太医的药似乎起了一丝作用,至少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和胸腔的灼痛稍有缓解,让他偶尔能积聚起一点思考的力气。
铁门开启的声音依旧会让他本能地绷紧身体,但他没有再流露出剧烈的恐惧,只是将脸侧向墙壁,闭着眼,等待着那熟悉的、意味着喝药或换药的脚步声。
余烬走了进来。他的脚步比往日更显沉滞,手中除了药碗,似乎还握着别的东西。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放下药碗,而是在距离余璟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沉默着。
这异常的寂静让余璟无法再维持完全的麻木,他眼睫微颤,终究还是缓缓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望向阴影中那道挺拔却笼罩着沉重气息的身影。
余烬迎着他的目光,向前走了两步,蹲下身。他没有先递上药碗,而是将一直握在右手里的东西,递到了余璟眼前。
那是一只素面的粗布小袋,颜色灰暗,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毫不起眼。
余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目光凝固在那只小袋上。
余烬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虚空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凌十七的遗物,大部分都已处置。这块玉佩,是在收缴库房的角落里找到的。”
他没有说寻找的过程,没有说为何会去找,只是平淡地告知结果。
然后,他解开系着袋口的细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那是一块半掌大小的青玉玉佩,玉质算不得上乘,色泽也有些暗沉,但雕刻的夔纹古朴有力,中间有一道不甚明显的天然石纹。玉佩本身带着些许磕碰的痕迹,边缘处甚至有一道细微的裂璺。
正是凌十七从不离身的那一块。
余璟的瞳孔骤然收缩,一直死寂的眼眸里,仿佛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层层剧烈震荡的波澜。他死死盯着那块玉佩,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音节,想要伸手,却被沉重的铁链束缚,只能徒劳地抬起一点,又无力地垂下。
余烬看着他的反应,眸色深沉如夜。他俯身,将那块带着凉意的玉佩,轻轻放在了余璟那只无力垂落、布满伤痕的手边。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激得余璟浑身一颤。
“你要的东西。”余烬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说完,他不再停留,将药碗放在一旁,如同完成了一项任务般,转身离去。他甚至没有再看余璟一眼,也没有等待他喝药。
牢门再次关上。
地牢里,只剩下余璟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他艰难地、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蜷起手指,将那块冰冷的玉佩紧紧攥在了手心。
坚硬的玉石硌着掌心的伤口,带来清晰的痛感,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真实。
玉佩还在。
十七……
他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混着脸上的污秽,无声地汹涌而下。这一次,不再是出于恐惧或绝望,而是一种掺杂着无尽悲痛、怀念,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慰藉的复杂洪流。
他蜷缩在冰冷的稻草上,将那块紧握着玉佩的手,抵在额前,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已久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而牢门外,并未真正远离的余烬,背靠着墙壁,清晰地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破碎的哭声。
他仰起头,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他给了他一块冰冷的石头,却仿佛剜下了自己心头的血肉。
这扭曲的守护,这饮鸩止渴般的慰藉,究竟要将他们兄弟二人,带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