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牢里头,天就没亮堂过。那点子从高窗漏进来的光,灰扑扑的,还带着股子霉味,跟泡烂了的抹布一个味儿。
陆承泽被关在最靠里的那间,手脚都锁着,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镣铐还瘆人——混混沌沌的,又烧着一股邪火。
他怀里死死攥着那方残荷帕,布料都快被他摸得起毛了。
帕子上绣的荷叶边儿还清清楚楚,沈烬的针脚一向这样,看着疏疏朗朗的,可细瞧,针针都带着股说不出的劲儿,软中带硬。
陆承泽“沈烬……你回来……”
他嗓子早哑了,声音跟破风箱似的。
陆承泽“绣谱是我的……你……你也是我的……”
外头狱卒端着饭碗路过,听见这动静,嗤笑一声,跟旁边人嘀咕。
狱卒“还做梦呢。陆家都塌了,他那少帅的谱儿,也就自己端着吧。”
现在整个大牢都知道,这位爷疯了。成天抱块破帕子,要么对着墙念念叨叨,要么突然吼一嗓子,翻来覆去就那两个词儿。
陆承泽“她骗我……”
陆承泽忽然把脸埋进帕子里,帕子隐约还有股冷冷的香,是沈烬身上常有的味道。
陆承泽“她说……要给我绣《江山万里图》的……她骗我!”
他眼前又闪过婚礼那天。
沈烬穿着那身红得刺眼的嫁衣,站在那么多人中间,可那眼神……现在想起来,哪是什么羞怯,分明是冷的,空的,像腊月结冰的湖面。他怎么就傻到以为那是顺从?
他还记得派去的人回话,说把绣坊翻了个底朝天,除了这方故意摆在显眼处的帕子,什么也没找到。
帕角那朵小小的“烬火莲”标记,像在嘲笑他。
陆承泽“放我出去!”
他突然暴起,用戴着镣铐的手狠狠砸向牢门,铁链撞在石壁上,“哐当”一声巨响。”
陆承泽“我要去找她!抓她回来!把东西都拿回来!”
回应他的只有狱卒走远的脚步声,还有牢房里死一样的静。
——江南那边,是另一番天地。——
烬绣坊的木头招牌挂起来了,就挂在临河小院的青砖门楣上。
黑漆底子,描金的字,是阿彦跑了镇上好几家铺子,挑了最好的木头,求老师傅给刻的。
挂招牌那天,街坊四邻都挤在巷子里瞧新鲜,对着“烬绣坊”仨字指指点点。
邻居1“这名儿起得怪,‘烬’……是灰烬的烬?”
领居2“听说老板娘是从北边来的,手艺了不得!”
沈烬就站在院门口。她换了身半旧的月白布裙,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手里还捏着根穿了碧绿丝线的绣花针。
日头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也照在那新招牌上,金粉闪着细碎的光。
阿彦从人群里挤过来,脸兴奋得发红。
阿彦“师傅!王婶李婆婆她们都问呢,咱啥时候开张接活?她们想绣点帕子、帐帘。”
沈烬接过阿彦手里刚抱回来的一卷素白缎子,指尖摸了摸料子,光滑细腻,是镇上能买到的最好货色了。
沈烬“不急。”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江南水汽润过的柔和。
沈烬“活儿要慢慢做,底子得先打好。”
她转身进了院子。
石桌上摊着她这几天画的绣样——有细雨里的杏花,有河上晃晃悠悠的乌篷船,还有几朵样子特别的莲花,花瓣尖儿像是燎着一点火色,她管那叫“烬火莲”。
她坐下,拈起针,对着绷好的素缎,手腕轻轻一动,针尖便落了下去。
不过几下,一朵杏花稚嫩的轮廓就显了出来。
阿彦在旁边看着,心里佩服。师傅的手艺,好像比在京城时更活了。
针脚看着还是那么轻巧均匀,可细细品味,里头那股子精神气儿不一样了,更稳,也更韧。
阿彦“对了师傅,”
阿彦想起件事。
阿彦“昨儿个有个跑苏杭的货商路过,在茶馆听说了咱,找过来问,说愿意出大价钱,买……买沈家那七十二种针法的谱子。”
沈烬的手微微一顿,针尖停在半空。
她抬眼,望向院墙外波光粼粼的河水,沉默了片刻。
沈烬“不卖。”
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沈烬“祖传的手艺,不是用来换银钱的。”
阿彦“啊”了一声,有点没明白。
沈烬放下针,目光落回那些绣样上,眼神温润。
沈烬“但可以教。”
阿彦“教?”
沈烬“嗯。”
沈烬点点头。
沈烬“收徒弟吧。贴个告示出去,就说‘烬绣坊’招学徒。不论贫富,不分男女,只要真心喜欢苏绣,能静得下心,肯吃苦的,都可以来试试。”
她想起京城那些守着一亩三分地、生怕别人学了手艺去的老绣工。苏绣不该是锁在深宅大院里的摆设,它应该活在更多人的指尖上。
阿彦眼睛一亮。
阿彦“这主意好!我这就去写告示!”
看着徒弟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沈烬嘴角弯了弯,重新拿起针。
阳光晒得人后背暖洋洋的,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
这里没有京城的算计和提心吊胆,只有潺潺的水声和安稳的日子。
京城大牢里,陆承泽的嘶吼又开始了,一声比一声绝望。
他不知道,他念着的那本绣谱,正好好地收在江南小院的樟木箱子里,晒着太阳。
他更不知道,他想攥在手心里的那个人,已经在千里之外,把根扎进了新土里,活成了他再也碰不到的模样。
牢里的疯魔是他一个人的深渊。
江南的绣绷上,新的图样才刚刚起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