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江心时,天边那点儿亮光也彻底没了。京城的影子糊在夜色里,跟打翻的墨碟子似的,再也看不清。
沈烬站在船尾,江风带着水气扑在脸上,把头发丝儿都吹乱了。
那股子婚礼上沾的脂粉香和血腥味,总算被吹散了些。
阿彦抱着个旧木箱坐在船帮上,手指头攥得死紧,骨节都白了。他抬了好几回头,最后才憋出一句。
阿彦“师傅……咱真不回去看看了?绣坊里那些老物件……”
沈烬摇摇头,眼睛望着江面上零零星星的渔火。
南巷那间绣坊,她穿来头一年就在那儿。
可自打陆承泽盯上苏绣谱,那儿就成了是非地。
现在陆承泽倒了,他手下那帮人能善罢甘休?回去就是送上门让人逮。
沈烬“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沈烬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但字字清楚。
沈烬“手艺在身上,到哪儿不能开绣坊?那些绣线绷子丢了就丢了,可这——”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包着的绣谱。
沈烬“这是沈家的根,丢不得。”
她翻开谱子,纸页都软了,边儿磨得发毛。里头密密麻麻记着七十二种针法,还有祖祖辈辈攒下来的心得。这才是真宝贝。
阿彦盯着绣谱,眼圈有点红。他是师傅从街上捡回来的,在绣坊吃了三年饭,早把那当自己家了。现在这么仓皇跑出来,心里空落落的。
沈烬看他那样,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沈烬“等咱在江南站住脚,就重开一间。正经收徒弟,把苏绣传下去。”
阿彦用力点头,把怀里木箱抱得更紧——里头是师傅早先让他藏起来的几幅老绣片,还有一套顶好的针。
夜半时分,船夫突然压低嗓子。
船夫“小姐,后头有船跟上来,瞧着……像军里用的快船。”
沈烬心一沉,扒开芦苇往外看。江面上果然有几盏灯飞快靠近,桨片子打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肯定是陆承泽手下那帮死忠,主子栽了,他们想拿人邀功。
沈烬“老伯,有近道能绕吗?”
沈烬问,手已经摸到了袖子里的针包。真要被追上,她和阿彦两个,可对付不了一船当兵的。
船夫皱着眉想了想,指指左边一条岔道。
船夫“那边芦苇荡子密,水道窄,大船进不去。就是水浅,走得慢。”
沈烬“就走那条。”
船头一调,乌篷船钻进了芦苇丛。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把船遮得严严实实,只听见桨划水的“欸乃”声。
后头的快船果然追到岔口停住了,隐约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估摸着是嫌水道太窄,不敢硬闯。
沈烬这才松了半口气,靠在舱板上,才发现后背衣裳都汗湿了。
从掀盖头到现在,不过大半日工夫,却像在刀尖上滚了一遭。
天蒙蒙亮时,船总算出了芦苇荡,到了江南地界的一个小渡口。沈烬多付了船钱,谢过船夫,带着阿彦上了岸。
小镇子沿着河建,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边铺子刚下门板,炸油条的香味飘了满街。跟京城的喧嚷比起来,这儿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阿彦“师傅,咱先找个地儿安顿吧?”
阿彦看沈烬脸色发白,小声说。
两人沿着河走了好一段,终于在条小巷子里找到间带小院的空屋。
房东是个独居的老太太,看沈烬说话斯文,阿彦又老实,价钱给得也合适,爽快就把屋子租了。
收拾完已是下午。
沈烬坐在院里石桌边,把绣谱摊开晾着。
日头从桂花树枝杈里漏下来,照在发黄的纸页上。她拿起针线,小心修补被雨水洇湿的边角。
阿彦去镇上买了米面,回来时带了个消息。
阿彦“师傅,茶馆里人都在说,京城那个陆少帅……被撸了官职,下大牢了。陆家的产业也全充公了。”
沈烬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穿线。
沈烬“早料到了。”
督军早就想动陆承泽,她递上去的罪证,不过是瞌睡碰着枕头。
阿彦“还有……”
阿彦犹豫了下。
阿彦“听说他在牢里闹腾得厉害,非要见您。还派人把咱绣坊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就找出……您留的那方帕子。”
沈烬抬眼,朝北边望了望,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方残荷帕,是她故意留下的。陆承泽越是揪着这点念想不放,就越没心思细琢磨她往哪儿跑了。
她端起桌上温热的茶喝了一口。江南的茶味儿淡,带着点青气,把嘴里那股京城的浊气冲干净了。
沈烬“回头找块木头,刻个招牌。”
沈烬忽然说。
沈烬“就叫‘烬绣坊’——灰烬里头,还能再烧起来的意思。”
阿彦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
阿彦“好!我这就去找木料!”
看着徒弟跑出去的背影,沈烬低下头,手指抚过绣谱上“隐线绣”那几页。
京城这一趟让她明白,绣花针不仅能绣鸳鸯牡丹,有时候……也能当刀子使。
在这江南水乡,她要让苏绣扎下根,还要让它开出不一样的花。
她拈起针,在谱子空白处,开始勾画新图样——是朵从火里头钻出来的残荷,花瓣边儿焦着,可芯子挺得直直的。像她,也像这门怎么都打不倒的老手艺。
——京城大牢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陆承泽攥着那方残荷帕,手指头在绣线上来回搓,搓得线都起毛了。他对着铁栏杆外头吼,嗓子早哑了。
陆承泽“让沈烬来见我!让她来!”
狱卒拎着警棍过来,不耐烦地敲敲栏杆。
狱卒“省省劲儿吧陆大少帅,您当这还是您的地盘呢?”
陆承泽眼睛通红,盯着帕子上那半片残荷。针脚那么细,那么密——跟那女人一样,看着温顺,里头全是硬骨头。
他突然想起婚礼上,沈烬撕开嫁衣那一刻的眼神。冷的,空的,像腊月里的井水。
原来她从来就没服过软。
狱卒走远了,牢房里只剩下铁链子晃荡的声响。陆承泽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
外头隐约传来报童卖晚报的吆喝,念的正是他那些“丰功伟绩”。
他忽然扯着嘴角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算计了一辈子,最后栽在最瞧不上的绣花针上。
真他妈……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