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走到妆台边,指尖拂过冰冷的珐琅胭脂盒,轻轻旋开底座,从隐秘的夹层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极薄的棉纸。
纸面上是她用最细的绣花针针尖,蘸着极淡的墨汁,一点一点刺出的细碎字迹,密密麻麻——那是陆承泽倒卖军火的隐秘渠道、私吞军饷的几笔关键账目,以及经手人的化名。
她将棉纸凑到烛火边,火苗试探地舔舐着纸边,却没有立刻燃烧,仿佛也在掂量这纸上的千钧之重。沈烬的指尖轻轻捻着纸角,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低语喃喃。
沈烬“父亲,您教我‘针下有德,绣里有心’。如今女儿却要用这针,做诛心之事了……”
烛火终于“嗤”地一声,将棉纸烧出一个焦黄的洞,迅速蔓延。沈烬松手,看着那载着隐秘与危险的纸化作一团蜷缩的火焰,旋即被窗隙涌入的夜风卷走残灰,落在冰冷的窗台上,碎成再也无法辨认的粉末。
她转身回到绣架前,重新拿起那枚陪伴她度过无数寂静长夜的银针,银线穿入牡丹脉络的动作依旧稳当、精准,仿佛方才那场悄然的焚毁与心绪的激荡,不过是绣娘漫长工作中,指尖无意划过的一缕夜风,了无痕迹。
次日。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晨雾还笼罩着别院。阿彦——沈烬唯一的、不为人知的徒弟,揣着那块连夜赶工、用隐线绣技法在不起眼的帕子一角绣了密信的素色帕子,低着头,从别院不起眼的后角门闪身而出。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短打,肩上搭着一个装绣活样本的褡裢,扮作最寻常的送活学徒。
他熟稔地走过几条尚在沉睡的街巷,巧妙地避开陆承泽巡逻兵的固定路线,最终拐进了城南一条狭窄潮湿、弥漫着油墨与旧纸气息的巷子。巷尾,一块不大的木匾上刻着“醒世报馆”四个字,门板刚卸下一半。
馆主方先生,一个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正拿着鸡毛掸子掸着柜台上的灰。见到阿彦,他眼神微微一凝,随即若无其事地示意他进里间。
阿彦“方先生,我家师傅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您。”
阿彦从怀里掏出帕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阿彦“师傅说,这篇文章,今日务必见报。她还说……‘墨写的字,有时候比枪炮更能撼动城墙’。”
阿彦方馆主接过帕子,走到窗边,借着愈发清亮的晨光,手指细细抚过帕角那看似装饰藤蔓的纹路。须臾,他脸色渐渐凝重,抬头看向阿彦,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复杂。
方馆主“阿彦,你师傅……可想清楚了?这文章里写的,桩桩件件都是火药桶,一旦见报,掀起的可不是涟漪,是惊涛骇浪!陆承泽是什么人?睚眦必报,手段狠辣!”
阿彦垂着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褡裢带子,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
阿彦“我师傅说,城墙早就被蛀空了,与其等它自己塌了砸死无辜的人,不如早点让光透进去,看看里头究竟烂成了什么样。她还说……”
他抬起头,直视方馆主。
阿彦“方伯伯,您和我外公是至交,我信您。只求报馆这边,按老规矩,隐去所有可能追查的痕迹,切莫……牵连旁人。”
一声“方伯伯”,让方馆主神色动容。他叹了口气,将帕子仔细收进贴身的内袋,拍了拍阿彦的肩膀。
方馆主“你师傅这倔脾气,跟你外公当年一模一样,认准的路,九头牛也拉不回。回去告诉她,我方某人虽是一介书生,但‘醒世’二字不是白叫的。报馆这边,自有分寸,让她……千万保重自己。”
当日晌午。
卖报童“号外!号外!惊天秘闻!某少帅府涉嫌私吞巨额军饷,军火交易暗藏猫腻——”
卖报童清脆又带着几分惊惶的喊声,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响了京城午后的平静。
一张张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被路人争抢,黑字标题触目惊心。
茶馆里,茶客们交头接耳;酒楼中,食客议论纷纷;街头巷尾,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惊疑与压抑的兴奋。
文章措辞犀利,虽以“某少帅”代称,却将私吞军饷的几笔关键数额、倒卖军火的码头具体位置、交接暗号描述得有鼻子有眼,甚至直接点出“其心腹以采买军需为名,行中饱私囊之实,前线将士饥寒交迫,后方仓库却堆满私货”,字字如刀,句句见血,直戳要害。
陆承泽军部办公室。
李副官“……据查,此报今日晨间加急印发,现已传遍全城。”
副官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将一份皱巴巴的《醒世报》双手呈上。
陆承泽正凝神看着一份前线战报,闻言,指尖夹着的钢笔猛地顿住,一滴浓黑的墨汁“啪”地落在“伤亡惨重”四个字上,迅速晕开,污了整片纸。
他接过报纸,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那些铅字。
起初是难以置信的阴鸷,随即,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仿佛暴风雨前积聚的乌云,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冻结,压抑得人心脏发紧。
“砰!”他猛地将报纸拍在厚重的红木桌面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
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青筋暴起,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攥成齑粉。
陆承泽“查——!”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是西伯利亚刮来的寒风,带着淬毒的杀意。
陆承泽“立刻封了《醒世报》!把写文章的人、发文章的人、印文章的人,连同他们背后所有伸出来的爪子,给我一寸一寸地揪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活腻了,敢在我头上动土!”
整个军部如同一架瞬间被踩足油门的机器,疯狂运转起来。
荷枪实弹的士兵冲入《醒世报》馆,油墨未干的印刷机被粗暴地砸毁,纸张散落一地。方
方馆主被捕,但在搜查中,只找到一篇笔迹拙劣模仿、毫无特征的手稿,仿佛凭空出现,线索至此戛然而断。
听着手下语无伦次的汇报,陆承泽靠在高背椅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冰冷的扶手,眼底的戾气却越来越浓,几乎化为实质的黑雾。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城西那个与他势同水火的张师长!
陆承泽“老东西……上次截胡我那批德械的账还没算清,现在又来这手阴的?”
陆承泽冷笑,眼中寒光四射。
陆承泽“跟我玩借刀杀人,舆论逼宫?”
他霍然起身。
陆承泽“加派人手,把张府给我围死了,连只苍蝇飞进去都要查清楚公母!还有,他手下那几个笔杆子,常在哪几个报馆活动,都给我‘请’回来‘好好问问’!”
手下领命,匆匆而去。办公室重归死寂,只剩下陆承泽沉重的呼吸声。
他踱到窗边,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极富节奏地敲击着冰冷的钢制窗沿,发出“嗒、嗒”的轻响,那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深居别院、与世隔绝、连院中桂花开了几朵都未必清楚的沈烬?这个念头如同水面的浮光,只一闪,便被他心底的嗤笑碾碎。
那个女人,被他牢牢捏在掌心,除了绣花针,她还能碰什么?昨日见她,不还是一副沉浸针线、连指尖刺痛都浑然忘我的痴态么?那样一个看似柔弱、只知守着手艺的旧式女子,哪有这般通天手腕和泼天胆量?更何况,那些核心机密……她绝无可能知晓。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将脑海里那丝荒谬的疑虑彻底驱散。不知怎的,却又想起昨日烛光下,她指尖那一点嫣红,和低眉顺眼的模样……这莫名的联想让他心头那股邪火更盛,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膈应了一下。
别院,绣房。
沈烬端坐在绣架前,窗外隐约传来的报童叫卖声和远处的骚动,如同背景音,并未让她手中的银针有丝毫停滞。她正在为牡丹绣上另一侧的花瓣,银线穿梭,依旧稳如磐石。直到那片花瓣最后一针收尾,她才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唇角掠过一丝极淡、如冰雪初融般的弧度,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几乎同时,白若薇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惯有的骄矜被仓皇取代,额角甚至带着细汗。
白若薇“沈烬!你听见外面的动静了吗?出大事了!不知哪个杀千刀的,在报上胡写少帅的坏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少帅现在雷霆震怒,全城抓人呢!张师长府上都被围了!”
沈烬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白若薇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上,语气如同谈论天气。
沈烬“是么?我整日在此穿针引线,两耳不闻窗外事。外面风雨再大,只要不吹垮这房梁,便与我这绣娘无关。”
白若薇“你还装这副与世无争的样子给谁看?”
白若薇逼近一步,盯着沈烬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慌乱或得意。
白若薇“少帅现在疑心是张师长,可谁知道会不会查着查着,查到别的什么人头上?我警告你,沈烬,这种时候,你最好安分守己,把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收起来!要是被少帅发现你有半点不轨……”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威胁。
白若薇“你以为你还能安稳坐在这里绣花?”
沈烬低头,拈起一缕金线,对着光看了看成色,语气轻缓却透着疏离。
沈烬“白小姐多虑了。我的本分,便是绣好这件嫁衣。少帅的怒火烧向哪里,是政敌也好,是旁人也罢,都不是我这等微末之人能够置喙,更不敢‘有心思’去招惹。您若没有别的指教,我要继续赶工了,婚期不等人。”
白若薇被她这番软中带硬、油盐不进的话噎得胸口发闷,一股火气上涌,却又发作不得。
她深知此刻陆承泽正在气头上,若在这里与沈烬闹起来,不管谁对谁错,传到陆承泽耳朵里,都只会让她显得不识大体。
她狠狠瞪了沈烬一眼,那眼神如同淬毒的钩子。
白若薇“好,好!你就绣吧!我看你能绣出个什么锦绣前程!我们走着瞧!”
说罢,猛地一甩衣袖,带着一阵香风,气急败坏地转身离去。
听着那高跟鞋急促的“嗒嗒”声消失在院外,沈烬才缓缓放下手中的针线。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午后的阳光正好,明晃晃地洒进来,落在绣架上那件华美绝伦的嫁衣上,那朵牡丹在光线下流转着惊心动魄的艳红,几乎灼人眼目。
她知道,这第一阵风,已经按照她预想的方向吹起来了。陆承泽的疑心和怒火将被引向他的政敌,这潭水会被搅得更浑。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短暂的、由敌人互相撕咬制造的缝隙里,继续将更致命的证据,一针一线,无声无息地绣进这看似喜庆祥和的锦绣之中。
报馆的风已起,政敌的火已燃。沈烬重新坐回绣架前,拈起那枚细如发丝的银针,对准绸缎上预设的位置,稳稳刺下。针尖穿透锦缎的瞬间,她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冰雪般的决绝与锐利。
陆承泽,你欠苏家的血债,欠这山河的疮痍,欠那些因你私欲而枉死的魂灵……如今,便先从这“锦绣文章”开始,一笔一笔,清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