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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雪落之前

檀香燃尽时

王家的酒会推迟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宋溟鸢松了口气,因为周明川总算不会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了,这样会让他连经文都没有心思念。

北城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狠。十一月中旬,第一场雪就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周明川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间的沉香念珠。讲台上,英语老师正在讲期末考试的复习重点,声音平板得像催眠曲。

“周明川,”旁边的林砚用笔捅了捅他,“老班说寒假前要家访,你家……方便吗?”

周明川回过神,皱了皱眉:“家访?”

“嗯,”许昭从前排转过头,“说是要跟家长沟通一下升学意向什么的。我们班被抽中了五个,你,我,林砚,苏见微,还有顾清让。”

“什么时候?”

“下周五。”苏见微补充道,“下午三点,一家家走。你家是最后一站,大概五点左右到。”

周明川算了一下时间——下周五宋振海应该还在香港,家里只有他和宋溟鸢。

还有佣人。

还有管家。

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他和宋溟鸢之间的事。

“行。”他最终说,“知道了。”

“你没问题吧?”顾清让推了推眼镜,“如果需要,我们可以跟老班说调换顺序。”

“不用。”周明川摇头,“就那样。”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鱼贯而出。周明川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室,手机就响了。

是宋溟鸢。

“下雪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需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周明川说,顿了顿,“你出门了?”

“在车上。”宋溟鸢说,“华夏约了喝茶,在城东那家新开的茶室。”

周明川的脚步顿了顿:“就你们俩?”

“还有汪三。”宋溟鸢说,“他昨天从上海过来了。”

周明川想起华夏说过的话——他们仨,是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

“你们聊吧。”他说,“我自己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来吗?”宋溟鸢问。

周明川愣了愣。

“汪三说想见见你。”宋溟鸢继续说,“华夏把你的事跟他说了。”

周明川握着手机,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我去干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当展品?”

“不是。”宋溟鸢说,“是见家人。”

这两个字说得太自然,自然得让周明川的心脏猛地一缩。

家人。

不是宋家的家人。

是宋溟鸢的家人。

“地址发我。”周明川最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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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在城东一个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雅致。周明川推门进去时,一股暖意混着茶香扑面而来。

服务生迎上来:“先生几位?”

“找人。”周明川扫了一眼室内,很快看见了靠窗的那桌。

宋溟鸢坐在窗边,还是一身素净的衣服,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他对面坐着华夏,今天难得穿了件正经的黑色毛衣,正在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华夏旁边坐着另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浅灰色的高领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温润得像块玉。

那就是汪三了。

周明川走过去时,三个人都抬起了头。

“来了?”华夏笑着招手,“快坐快坐,等你半天了。”

周明川在宋溟鸢身边的空位坐下。服务生很快端上一杯新泡的茶,热气袅袅上升。

“介绍一下,”华夏指了指旁边的男人,“汪瑾瑜,家里排行老三,我们都叫他汪三。瑾瑜,这是周明川。”

汪瑾瑜伸出手,笑容温和:“久仰。华夏跟我提过你很多次。”

周明川握了握他的手:“汪三少。”

“叫我瑾瑜就行。”汪瑾瑜收回手,推了推眼镜,“或者跟溟鸢一样,叫汪三。”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江南口音,听着很舒服。

但周明川能感觉到,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藏着某种锐利的审视。

“听说你在圣英读书?”汪瑾瑜问,“感觉怎么样?”

“还行。”

“圣英是个好学校。”汪瑾瑜端起茶杯,“我高中也在那里读的,比溟鸢和华夏低一届。”

周明川看了他一眼——这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原来比宋溟鸢还小一岁。

“汪三刚从剑桥回来,”华夏插话,“拿了两个硕士学位,现在在自家公司帮忙——啧,学霸就是学霸,不像我们这些学渣。”

汪瑾瑜笑了笑:“华夏你别谦虚,你那个艺术史学位也不是白拿的。”

两人你来我往地互损了几句,气氛轻松得像普通朋友聚会。但周明川能感觉到,汪瑾瑜的余光一直在打量自己。

“明川,”宋溟鸢突然开口,把一碟点心推到他面前,“尝尝这个,茉莉花酥。”

周明川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怎么样?”宋溟鸢看着他。

“还行。”周明川说,顿了顿,“你喜欢?”

“嗯。”宋溟鸢点头,“小时候母亲常做。”

周明川的动作顿了顿。

这是宋溟鸢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

“溟鸢的母亲做的点心确实好吃。”汪瑾瑜轻声说,“我小时候也常去宋家蹭饭。”

华夏的笑容淡了些:“是啊,沈阿姨人很好。”

沈阿姨。

周明川这才知道,宋溟鸢的母亲姓沈。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看向宋溟鸢。

宋溟鸢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很温柔。喜欢养花,喜欢做点心,喜欢……笑。”

他说“笑”这个字时,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阿姨是江南人,”汪瑾瑜补充道,“说话软软的,做的点心也甜甜的。溟鸢这点随她。”

周明川看向宋溟鸢——这人确实有几分江南人的清秀,皮肤白,骨架细,气质温润。

但如果沈阿姨真是那样温柔的人,为什么会从宋家老宅的天台上跳下去?

这个问题卡在喉咙里,问不出口。

“对了,”华夏突然转了话题,“寒假什么安排?汪三说要回上海过年,你呢溟鸢?”

“在家。”宋溟鸢说。

“又在家?”华夏皱眉,“去年你就没出门,今年还这样?”

“在家挺好。”

“好什么好。”华夏看向周明川,“你管管他,别让他整天闷在家里。”

周明川挑眉:“我怎么管?”

“带他出去啊。”华夏说,“滑雪?泡温泉?或者去南方转转——汪三,你们家那个海岛别墅是不是空着?”

汪瑾瑜点头:“空着。溟鸢想去的话,随时可以去。”

“我不想去。”宋溟鸢说。

“为什么?”华夏问。

宋溟鸢没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汪瑾瑜看了他一眼,突然明白了什么:“因为宋叔叔?”

宋溟鸢的动作顿了顿。

周明川也明白了——宋振海在家,宋溟鸢不想走。

或者说,不敢走。

怕周明川一个人面对宋振海。

怕周明川受委屈。

怕周明川……被欺负。

这个认知让周明川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他想说我不怕,想说用不着你护着,想说该被保护的人是你。

但话到嘴边,他看见宋溟鸢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那就去。”周明川突然开口。

宋溟鸢抬眼看他。

“去南方。”周明川说,语气不容置疑,“我跟你一起。”

“明川……”

“寒假有一个月。”周明川打断他,“去海边住几天,晒晒太阳,吃吃海鲜。你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宋家老宅里。”

宋溟鸢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

“父亲那边……”他轻声说。

“我来说。”周明川说,“他要是不同意,我们就偷跑。”

华夏“噗嗤”笑出声:“有魄力!我喜欢!”

汪瑾瑜也笑了:“别墅钥匙我回去就寄给你。那边有管家和佣人,需要什么随时说。”

宋溟鸢看着他们三个,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这么定了。”华夏一拍桌子,“寒假第一周,上海见。我带你们去新开的酒吧——汪三,你那个开酒吧的朋友叫什么来着?”

“厉淮。”汪瑾瑜说,“不过他那儿是清吧,不吵,适合溟鸢。”

“清吧就清吧。”华夏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能喝酒就行。”

四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茶续了一壶又一壶。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巷子都染成了白色。

周明川看着窗外的雪,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汪三,”他开口,“你见过溟鸢……失控的样子吗?”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华夏的笑容僵在脸上,汪瑾瑜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

只有宋溟鸢还低着头,安静得像尊雕像。

良久,汪瑾瑜轻轻放下茶杯。

“见过。”他说,声音很平静,“十六岁那次,我在场。”

周明川的心脏猛地一跳。

“沈阿姨跳下去的时候,”汪瑾瑜继续说,眼睛看着窗外飘落的雪,“我和华夏都在宋家。我们是去找溟鸢打球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画面:

“我们看见溟鸢跑到天台边,想往下跳。华夏扑上去抱住他,我跑去叫大人。等我们回来的时候,溟鸢已经……安静下来了。”

“安静?”周明川皱眉。

“对。”汪瑾瑜转头看向宋溟鸢,眼神里有种近乎悲悯的温柔,“他坐在天台上,抱着沈阿姨留下的一条披肩,不哭,不闹,不说话。像……像灵魂被抽走了。”

华夏接过话:“后来我们把他送进医院,医生说他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有……嗜血症发作的迹象。”

“但他没伤人。”汪瑾瑜说,“那次他很安静,安静得可怕。出院后,他就开始修佛了。”

周明川看向宋溟鸢。

后者依然低着头,手指紧紧握着茶杯,指关节微微发白。

“所以,”周明川听见自己问,“他修佛,是为了……”

“为了不疯。”华夏说,声音低下来,“为了不变成怪物,为了不伤害在乎的人。”

茶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雪声,和茶炉上水沸腾的细小声响。

良久,宋溟鸢抬起头,看向周明川。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眼神很平静。

“明川,”他轻声说,“还要和我去南方吗?”

周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

“要。”他说,声音坚定得像在发誓,“去哪儿都要。”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要是敢疯,我就陪你一起疯。你要是敢跳,我就陪你一起跳。”

宋溟鸢的手颤了颤,然后慢慢回握住他。

力道很轻,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华夏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突然笑了。

“行了,”他站起身,“雪下大了,该回去了。汪三,你住哪儿?我送你。”

“我住酒店。”汪瑾瑜也站起身,看向宋溟鸢,“溟鸢,寒假的事就这么定了。钥匙我明天寄给你。”

宋溟鸢点头:“谢谢。”

“客气什么。”汪瑾瑜笑了笑,又看向周明川,“明川,照顾好他。”

“我会的。”周明川说。

四人走出茶室时,外面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华夏和汪瑾瑜上了那辆粉色跑车,引擎轰鸣声中,车子消失在巷口。

周明川和宋溟鸢站在茶室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冷吗?”周明川问。

“不冷。”宋溟鸢说,但手指冰凉。

周明川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宋溟鸢肩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宋溟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不冷。”

“我冷。”周明川硬邦邦地说,“你穿着,我暖和。”

这逻辑不通,但宋溟鸢没反驳,只是拉紧了外套的衣襟。

外套上还残留着周明川的体温,和一种淡淡的、属于少年的气息。

很暖。

“明川。”宋溟鸢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真的疯了,”宋溟鸢看着飘落的雪,“你会怎么办?”

周明川没马上回答,而是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他的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水。

“那我就把你关起来。”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关在一个只有我的地方。让你只能看着我,只能听见我的声音,只能感受我的温度。”

他顿了顿,看向宋溟鸢:

“直到你好了为止。”

宋溟鸢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雪光,也映着他认真的表情。

“如果好不了呢?”他问。

“那就一直关着。”周明川说,“关一辈子。”

宋溟鸢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笑容很淡,但在雪中格外清晰。

“好。”他说,“一言为定。”

周明川也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

两人并肩走进雪中,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并行的痕迹。

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像两个囚徒,互相给对方戴上了锁链。

然后手牵着手,走向未知的冬天。

走向即将到来的寒假。

走向那个,可能会改变一切的海岛。

雪还在下。

无声地,温柔地,覆盖着这座城市。

覆盖着所有的伤痕,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疯狂。

也覆盖着,这两个在雪中牵手的少年。

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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