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酒会推迟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宋溟鸢松了口气,因为周明川总算不会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了,这样会让他连经文都没有心思念。
北城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狠。十一月中旬,第一场雪就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周明川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间的沉香念珠。讲台上,英语老师正在讲期末考试的复习重点,声音平板得像催眠曲。
“周明川,”旁边的林砚用笔捅了捅他,“老班说寒假前要家访,你家……方便吗?”
周明川回过神,皱了皱眉:“家访?”
“嗯,”许昭从前排转过头,“说是要跟家长沟通一下升学意向什么的。我们班被抽中了五个,你,我,林砚,苏见微,还有顾清让。”
“什么时候?”
“下周五。”苏见微补充道,“下午三点,一家家走。你家是最后一站,大概五点左右到。”
周明川算了一下时间——下周五宋振海应该还在香港,家里只有他和宋溟鸢。
还有佣人。
还有管家。
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他和宋溟鸢之间的事。
“行。”他最终说,“知道了。”
“你没问题吧?”顾清让推了推眼镜,“如果需要,我们可以跟老班说调换顺序。”
“不用。”周明川摇头,“就那样。”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鱼贯而出。周明川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室,手机就响了。
是宋溟鸢。
“下雪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需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周明川说,顿了顿,“你出门了?”
“在车上。”宋溟鸢说,“华夏约了喝茶,在城东那家新开的茶室。”
周明川的脚步顿了顿:“就你们俩?”
“还有汪三。”宋溟鸢说,“他昨天从上海过来了。”
周明川想起华夏说过的话——他们仨,是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
“你们聊吧。”他说,“我自己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来吗?”宋溟鸢问。
周明川愣了愣。
“汪三说想见见你。”宋溟鸢继续说,“华夏把你的事跟他说了。”
周明川握着手机,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我去干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当展品?”
“不是。”宋溟鸢说,“是见家人。”
这两个字说得太自然,自然得让周明川的心脏猛地一缩。
家人。
不是宋家的家人。
是宋溟鸢的家人。
“地址发我。”周明川最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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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在城东一个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雅致。周明川推门进去时,一股暖意混着茶香扑面而来。
服务生迎上来:“先生几位?”
“找人。”周明川扫了一眼室内,很快看见了靠窗的那桌。
宋溟鸢坐在窗边,还是一身素净的衣服,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他对面坐着华夏,今天难得穿了件正经的黑色毛衣,正在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华夏旁边坐着另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浅灰色的高领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温润得像块玉。
那就是汪三了。
周明川走过去时,三个人都抬起了头。
“来了?”华夏笑着招手,“快坐快坐,等你半天了。”
周明川在宋溟鸢身边的空位坐下。服务生很快端上一杯新泡的茶,热气袅袅上升。
“介绍一下,”华夏指了指旁边的男人,“汪瑾瑜,家里排行老三,我们都叫他汪三。瑾瑜,这是周明川。”
汪瑾瑜伸出手,笑容温和:“久仰。华夏跟我提过你很多次。”
周明川握了握他的手:“汪三少。”
“叫我瑾瑜就行。”汪瑾瑜收回手,推了推眼镜,“或者跟溟鸢一样,叫汪三。”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江南口音,听着很舒服。
但周明川能感觉到,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藏着某种锐利的审视。
“听说你在圣英读书?”汪瑾瑜问,“感觉怎么样?”
“还行。”
“圣英是个好学校。”汪瑾瑜端起茶杯,“我高中也在那里读的,比溟鸢和华夏低一届。”
周明川看了他一眼——这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原来比宋溟鸢还小一岁。
“汪三刚从剑桥回来,”华夏插话,“拿了两个硕士学位,现在在自家公司帮忙——啧,学霸就是学霸,不像我们这些学渣。”
汪瑾瑜笑了笑:“华夏你别谦虚,你那个艺术史学位也不是白拿的。”
两人你来我往地互损了几句,气氛轻松得像普通朋友聚会。但周明川能感觉到,汪瑾瑜的余光一直在打量自己。
“明川,”宋溟鸢突然开口,把一碟点心推到他面前,“尝尝这个,茉莉花酥。”
周明川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怎么样?”宋溟鸢看着他。
“还行。”周明川说,顿了顿,“你喜欢?”
“嗯。”宋溟鸢点头,“小时候母亲常做。”
周明川的动作顿了顿。
这是宋溟鸢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
“溟鸢的母亲做的点心确实好吃。”汪瑾瑜轻声说,“我小时候也常去宋家蹭饭。”
华夏的笑容淡了些:“是啊,沈阿姨人很好。”
沈阿姨。
周明川这才知道,宋溟鸢的母亲姓沈。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看向宋溟鸢。
宋溟鸢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很温柔。喜欢养花,喜欢做点心,喜欢……笑。”
他说“笑”这个字时,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阿姨是江南人,”汪瑾瑜补充道,“说话软软的,做的点心也甜甜的。溟鸢这点随她。”
周明川看向宋溟鸢——这人确实有几分江南人的清秀,皮肤白,骨架细,气质温润。
但如果沈阿姨真是那样温柔的人,为什么会从宋家老宅的天台上跳下去?
这个问题卡在喉咙里,问不出口。
“对了,”华夏突然转了话题,“寒假什么安排?汪三说要回上海过年,你呢溟鸢?”
“在家。”宋溟鸢说。
“又在家?”华夏皱眉,“去年你就没出门,今年还这样?”
“在家挺好。”
“好什么好。”华夏看向周明川,“你管管他,别让他整天闷在家里。”
周明川挑眉:“我怎么管?”
“带他出去啊。”华夏说,“滑雪?泡温泉?或者去南方转转——汪三,你们家那个海岛别墅是不是空着?”
汪瑾瑜点头:“空着。溟鸢想去的话,随时可以去。”
“我不想去。”宋溟鸢说。
“为什么?”华夏问。
宋溟鸢没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汪瑾瑜看了他一眼,突然明白了什么:“因为宋叔叔?”
宋溟鸢的动作顿了顿。
周明川也明白了——宋振海在家,宋溟鸢不想走。
或者说,不敢走。
怕周明川一个人面对宋振海。
怕周明川受委屈。
怕周明川……被欺负。
这个认知让周明川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他想说我不怕,想说用不着你护着,想说该被保护的人是你。
但话到嘴边,他看见宋溟鸢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那就去。”周明川突然开口。
宋溟鸢抬眼看他。
“去南方。”周明川说,语气不容置疑,“我跟你一起。”
“明川……”
“寒假有一个月。”周明川打断他,“去海边住几天,晒晒太阳,吃吃海鲜。你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宋家老宅里。”
宋溟鸢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
“父亲那边……”他轻声说。
“我来说。”周明川说,“他要是不同意,我们就偷跑。”
华夏“噗嗤”笑出声:“有魄力!我喜欢!”
汪瑾瑜也笑了:“别墅钥匙我回去就寄给你。那边有管家和佣人,需要什么随时说。”
宋溟鸢看着他们三个,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这么定了。”华夏一拍桌子,“寒假第一周,上海见。我带你们去新开的酒吧——汪三,你那个开酒吧的朋友叫什么来着?”
“厉淮。”汪瑾瑜说,“不过他那儿是清吧,不吵,适合溟鸢。”
“清吧就清吧。”华夏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能喝酒就行。”
四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茶续了一壶又一壶。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巷子都染成了白色。
周明川看着窗外的雪,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汪三,”他开口,“你见过溟鸢……失控的样子吗?”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华夏的笑容僵在脸上,汪瑾瑜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
只有宋溟鸢还低着头,安静得像尊雕像。
良久,汪瑾瑜轻轻放下茶杯。
“见过。”他说,声音很平静,“十六岁那次,我在场。”
周明川的心脏猛地一跳。
“沈阿姨跳下去的时候,”汪瑾瑜继续说,眼睛看着窗外飘落的雪,“我和华夏都在宋家。我们是去找溟鸢打球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画面:
“我们看见溟鸢跑到天台边,想往下跳。华夏扑上去抱住他,我跑去叫大人。等我们回来的时候,溟鸢已经……安静下来了。”
“安静?”周明川皱眉。
“对。”汪瑾瑜转头看向宋溟鸢,眼神里有种近乎悲悯的温柔,“他坐在天台上,抱着沈阿姨留下的一条披肩,不哭,不闹,不说话。像……像灵魂被抽走了。”
华夏接过话:“后来我们把他送进医院,医生说他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有……嗜血症发作的迹象。”
“但他没伤人。”汪瑾瑜说,“那次他很安静,安静得可怕。出院后,他就开始修佛了。”
周明川看向宋溟鸢。
后者依然低着头,手指紧紧握着茶杯,指关节微微发白。
“所以,”周明川听见自己问,“他修佛,是为了……”
“为了不疯。”华夏说,声音低下来,“为了不变成怪物,为了不伤害在乎的人。”
茶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雪声,和茶炉上水沸腾的细小声响。
良久,宋溟鸢抬起头,看向周明川。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眼神很平静。
“明川,”他轻声说,“还要和我去南方吗?”
周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
“要。”他说,声音坚定得像在发誓,“去哪儿都要。”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要是敢疯,我就陪你一起疯。你要是敢跳,我就陪你一起跳。”
宋溟鸢的手颤了颤,然后慢慢回握住他。
力道很轻,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华夏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突然笑了。
“行了,”他站起身,“雪下大了,该回去了。汪三,你住哪儿?我送你。”
“我住酒店。”汪瑾瑜也站起身,看向宋溟鸢,“溟鸢,寒假的事就这么定了。钥匙我明天寄给你。”
宋溟鸢点头:“谢谢。”
“客气什么。”汪瑾瑜笑了笑,又看向周明川,“明川,照顾好他。”
“我会的。”周明川说。
四人走出茶室时,外面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华夏和汪瑾瑜上了那辆粉色跑车,引擎轰鸣声中,车子消失在巷口。
周明川和宋溟鸢站在茶室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冷吗?”周明川问。
“不冷。”宋溟鸢说,但手指冰凉。
周明川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宋溟鸢肩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宋溟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不冷。”
“我冷。”周明川硬邦邦地说,“你穿着,我暖和。”
这逻辑不通,但宋溟鸢没反驳,只是拉紧了外套的衣襟。
外套上还残留着周明川的体温,和一种淡淡的、属于少年的气息。
很暖。
“明川。”宋溟鸢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真的疯了,”宋溟鸢看着飘落的雪,“你会怎么办?”
周明川没马上回答,而是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他的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水。
“那我就把你关起来。”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关在一个只有我的地方。让你只能看着我,只能听见我的声音,只能感受我的温度。”
他顿了顿,看向宋溟鸢:
“直到你好了为止。”
宋溟鸢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雪光,也映着他认真的表情。
“如果好不了呢?”他问。
“那就一直关着。”周明川说,“关一辈子。”
宋溟鸢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笑容很淡,但在雪中格外清晰。
“好。”他说,“一言为定。”
周明川也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
两人并肩走进雪中,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并行的痕迹。
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像两个囚徒,互相给对方戴上了锁链。
然后手牵着手,走向未知的冬天。
走向即将到来的寒假。
走向那个,可能会改变一切的海岛。
雪还在下。
无声地,温柔地,覆盖着这座城市。
覆盖着所有的伤痕,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疯狂。
也覆盖着,这两个在雪中牵手的少年。
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