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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风雨欲来

檀香燃尽时

宋振海回来的那天,北城下了场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却把整个西山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周明川站在三楼的落地窗前,看着那辆加长轿车缓缓驶入大门,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手里拿着半罐冰可乐,罐身凝着水珠,指尖冰凉。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下来。撑伞的助理小跑着跟上,但男人摆了摆手,径直走进主楼。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周明川也能感受到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宋振海,宋家的现任家主,他的……父亲。

周明川仰头灌完最后一口可乐,把空罐捏扁,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金属撞击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转身下楼。

走廊里已经能听见楼下的动静。管家的声音,佣人的脚步声,还有宋振海低沉的笑声——他在和什么人说话。

周明川走到二楼楼梯口时,听见了宋溟鸢的声音。

“父亲。”

平静,清冷,一如既往。

周明川停下脚步,站在阴影里往下看。

客厅里,宋振海正脱下外套递给佣人。他比周明川记忆里老了些,鬓角有了白发,但身材保持得很好,肩宽背挺,眼神锐利得像鹰。

宋溟鸢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一身白色亚麻衫裤,在客厅奢华的装潢中显得格格不入。

“溟鸢,”宋振海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轻,“听说你这阵子都在家?也不出去走走。”

“在家很好。”宋溟鸢说。

“好什么?”宋振海笑,“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见见世面。回头王家有个酒会,时间还没定。回头你跟我去。”

宋溟鸢没说话。

宋振海也不在意,转身走向沙发,坐下时目光扫过楼梯方向,正好看见周明川。

四目相对。

周明川没躲,直直地迎上那道目光。

宋振海看了他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下来了?过来坐。”

语气很平淡,像在招呼一个不太熟的客人。

周明川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走到客厅,没坐宋振海指的沙发,而是拉过一把单人椅,大咧咧地坐下,一条腿搭在另一条的膝盖上。

姿势很不敬,但宋振海只是挑了挑眉。

“长高了。”他打量了周明川几眼,“也壮了。圣英怎么样?”

“还行。”周明川答得敷衍。

“那就好。”宋振海接过佣人递来的茶,“你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应该能安心了。”

这话说得很随意,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周明川心里。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脸上却没什么变化:“她看不看得见,重要吗?”

宋振海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客厅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管家和佣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只有宋溟鸢还站在那里,平静得像尊石像。

良久,宋振海放下茶杯,笑了。

“有脾气。”他说,“像你妈。”

周明川盯着他,眼睛里有火在烧。

“行了,”宋振海站起身,“我累了,先去休息。晚饭不用等我。”

他上楼了,脚步声沉稳有力。客厅里只剩下周明川和宋溟鸢,还有几个噤若寒蝉的佣人。

周明川坐在椅子上没动,眼睛盯着茶几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宋溟鸢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明川。”他轻声说。

周明川抬起头,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说那种话,”周明川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宋溟鸢反问。

“至少比憋着强。”

宋溟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过了几秒,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周明川紧握的拳头。

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

周明川的手松了松。

“晚饭想吃什么?”宋溟鸢问,话题转得突兀。

“……随便。”

“那我让厨房做你喜欢的排骨。”宋溟鸢转身吩咐管家,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明川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宋溟鸢身边,压低声音说:

“你答应我的。”

宋溟鸢转头看他:“什么?”

“不装。”周明川一字一顿,“你答应我不装的。”

宋溟鸢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嗯,”他说,“不装。”

---

晚饭时,宋振海果然没下来。

餐厅里只有周明川和宋溟鸢对坐着吃饭。长长的餐桌上摆了七八道菜,但两人都吃得不多,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吃到一半,周明川突然开口:

“他这次回来干什么?”

宋溟鸢放下筷子:“公司有些事要处理。”

“什么事?”

“东南亚那边的新项目。”宋溟鸢说,“还有些……家务事。”

周明川抬眼看他:“什么家务事?”

宋溟鸢没回答,只是夹了块排骨放到周明川碗里:“多吃点。”

这明显是转移话题。周明川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该不会是要给你安排相亲吧?”

宋溟鸢的动作顿了顿。

周明川舔了舔牙。

“真的?”他声音冷下来。

“只是见见。”宋溟鸢说,“王家的女儿刚从国外回来,父亲想让我认识一下。”

“认识一下。”周明川重复,语气嘲讽,“然后呢?订婚?结婚?给宋家生个继承人?”

宋溟鸢放下筷子,看着他:“明川。”

“怎么?”周明川也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我说错了?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当个乖儿子,听父亲的话,娶个门当户对的老婆,继承家业,继续当你的宋家大少爷——”

“我不想要。”宋溟鸢打断他。

周明川愣了一下。

“我不想要家业,不想要继承人,也不想要什么门当户对的妻子。”宋溟鸢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有种罕见的认真,“这些我从来都不想要。”

“那你想要什么?”周明川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宋溟鸢没说话。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暖黄的吊灯在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却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良久,宋溟鸢轻轻叹了口气。

“我想要你好好吃饭。”他说,重新拿起筷子,“排骨要凉了。”

周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拿起筷子,狠狠扒了几口饭。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他吃得味同嚼蜡。

他想问,那你想要我吗?

但话卡在喉咙里,问不出口。

---

晚上九点,周明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宋溟鸢那句话——“这些我从来都不想要”。

那宋溟鸢想要什么?

月亮?星星?晨光?晚霞?

还是……他?

周明川猛地坐起来,抓了抓头发,下床走到露台上。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露台的地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对面三楼东侧的窗户亮着灯——宋溟鸢还没睡。

周明川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突然转身回屋,拉开房门走出去。

他径直走到宋溟鸢房间门口,抬手想敲门,又停住了。

他在干什么?半夜不睡,跑到人家门口发呆?

周明川咬了咬牙,正要转身离开,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宋溟鸢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看见周明川,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侧身让开:

“进来吧。”

第二次了。

周明川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宋溟鸢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书放在膝上:“睡不着?”

“嗯。”周明川靠在门板上,没往前走。

“为什么?”

“你说呢?”周明川反问。

宋溟鸢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周明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矮几,上面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你在看什么?”周明川问,看向宋溟鸢膝上的书。

“《庄子》。”宋溟鸢把书递过来。

周明川接过,随手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文言文,他看不懂,但能看见书页空白处宋溟鸢写的批注——字迹清瘦,写得极认真。

“逍遥游……”周明川念出篇名,“讲的什么?”

“讲人应该怎么活。”宋溟鸢说,“是像鲲鹏一样扶摇直上九万里,还是像蜩与学鸠一样,抢个榆树枋树就满足了。”

周明川合上书,看向宋溟鸢:“那你呢?你是鲲鹏,还是蜩与学鸠?”

宋溟鸢想了想,摇头:“我什么都不是。”

“为什么?”

“因为鲲鹏要飞,蜩与学鸠要抢。”宋溟鸢说,“而我……什么都不想要。”

周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说:

“你撒谎。”

宋溟鸢抬眼看他。

“你想要。”周明川站起身,走到宋溟鸢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你想要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台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流。窗外雨声淅沥,隐约传来远处花园里地灯开关的“咔哒”声。

宋溟鸢低头看着周明川,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深不见底。

良久,他轻轻开口:

“是。”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像惊雷一样炸在周明川耳边。

他整个人僵住了。

宋溟鸢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周明川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触碰易碎的梦。

“我想要你。”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想要你在我身边,想要你看着我,想要你……只看着我。”

周明川的心脏跳得快要裂开。他抓住宋溟鸢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再说一遍。”他说。

“我想要你。”宋溟鸢重复,眼神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从你来的第一天,从你坐在花园里用那种像要吃人的眼神看我时,我就想要你。”

周明川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这些话刻进瞳孔里。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因为,”宋溟鸢轻轻笑了,“我要等你问。”

“等我问?”

“嗯。”宋溟鸢点头,“等你问我要什么,等你承认你想要我,等你……主动走到我面前。”

周明川愣了愣,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在等我主动?”他问,“等我先开口?等我先……”

“等你先伸出手。”宋溟鸢接过他的话,“等你先攥住锁链。”

周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宋溟鸢,”他说,“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可能吧。”宋溟鸢承认,“遇见你之后,我就没正常过。”

周明川松开手,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又走回来,重新在宋溟鸢面前蹲下。

“那现在呢?”他问,“现在你等到了。然后呢?”

宋溟鸢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月光下的湖水。

“然后,”他说,“你想做什么就做。”

“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可以。”宋溟鸢点头,“但你要记住——”

“留扇窗。”周明川接过他的话,“我知道。”

“不。”宋溟鸢摇头,“这次不是留扇窗。”

他顿了顿,看着周明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这次是,攥紧锁链,别放手。”

周明川的心脏一缩。

他盯着宋溟鸢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停了,久到台灯的光晕在墙上爬了一寸。

然后他站起身,弯腰,在宋溟鸢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动作很轻,像羽毛落下。

“晚安。”他说,声音有点抖。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瞬间,宋溟鸢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像夏夜萤火,转瞬即逝,却灼热得惊人。

他低下头,看着膝上的《庄子》,书页正好翻到《逍遥游》的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句话,是他很久以前批注的:

「有所待者,非真逍遥。」

他在那句话旁边,轻轻写下一行新的小字:

「然有所待,方知何为待。」

窗外,雨彻底停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洒在花园的菩提树上,叶子上的水珠反射着清冷的光。

像无数只眼睛,在深夜里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场无声的战争。

看着这两个疯子。

看着他们如何一步步,走向彼此设下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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