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振海回来的那天,北城下了场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却把整个西山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周明川站在三楼的落地窗前,看着那辆加长轿车缓缓驶入大门,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手里拿着半罐冰可乐,罐身凝着水珠,指尖冰凉。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下来。撑伞的助理小跑着跟上,但男人摆了摆手,径直走进主楼。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周明川也能感受到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宋振海,宋家的现任家主,他的……父亲。
周明川仰头灌完最后一口可乐,把空罐捏扁,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金属撞击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转身下楼。
走廊里已经能听见楼下的动静。管家的声音,佣人的脚步声,还有宋振海低沉的笑声——他在和什么人说话。
周明川走到二楼楼梯口时,听见了宋溟鸢的声音。
“父亲。”
平静,清冷,一如既往。
周明川停下脚步,站在阴影里往下看。
客厅里,宋振海正脱下外套递给佣人。他比周明川记忆里老了些,鬓角有了白发,但身材保持得很好,肩宽背挺,眼神锐利得像鹰。
宋溟鸢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一身白色亚麻衫裤,在客厅奢华的装潢中显得格格不入。
“溟鸢,”宋振海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轻,“听说你这阵子都在家?也不出去走走。”
“在家很好。”宋溟鸢说。
“好什么?”宋振海笑,“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见见世面。回头王家有个酒会,时间还没定。回头你跟我去。”
宋溟鸢没说话。
宋振海也不在意,转身走向沙发,坐下时目光扫过楼梯方向,正好看见周明川。
四目相对。
周明川没躲,直直地迎上那道目光。
宋振海看了他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下来了?过来坐。”
语气很平淡,像在招呼一个不太熟的客人。
周明川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走到客厅,没坐宋振海指的沙发,而是拉过一把单人椅,大咧咧地坐下,一条腿搭在另一条的膝盖上。
姿势很不敬,但宋振海只是挑了挑眉。
“长高了。”他打量了周明川几眼,“也壮了。圣英怎么样?”
“还行。”周明川答得敷衍。
“那就好。”宋振海接过佣人递来的茶,“你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应该能安心了。”
这话说得很随意,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周明川心里。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脸上却没什么变化:“她看不看得见,重要吗?”
宋振海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客厅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管家和佣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只有宋溟鸢还站在那里,平静得像尊石像。
良久,宋振海放下茶杯,笑了。
“有脾气。”他说,“像你妈。”
周明川盯着他,眼睛里有火在烧。
“行了,”宋振海站起身,“我累了,先去休息。晚饭不用等我。”
他上楼了,脚步声沉稳有力。客厅里只剩下周明川和宋溟鸢,还有几个噤若寒蝉的佣人。
周明川坐在椅子上没动,眼睛盯着茶几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宋溟鸢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明川。”他轻声说。
周明川抬起头,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说那种话,”周明川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宋溟鸢反问。
“至少比憋着强。”
宋溟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过了几秒,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周明川紧握的拳头。
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
周明川的手松了松。
“晚饭想吃什么?”宋溟鸢问,话题转得突兀。
“……随便。”
“那我让厨房做你喜欢的排骨。”宋溟鸢转身吩咐管家,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明川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宋溟鸢身边,压低声音说:
“你答应我的。”
宋溟鸢转头看他:“什么?”
“不装。”周明川一字一顿,“你答应我不装的。”
宋溟鸢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嗯,”他说,“不装。”
---
晚饭时,宋振海果然没下来。
餐厅里只有周明川和宋溟鸢对坐着吃饭。长长的餐桌上摆了七八道菜,但两人都吃得不多,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吃到一半,周明川突然开口:
“他这次回来干什么?”
宋溟鸢放下筷子:“公司有些事要处理。”
“什么事?”
“东南亚那边的新项目。”宋溟鸢说,“还有些……家务事。”
周明川抬眼看他:“什么家务事?”
宋溟鸢没回答,只是夹了块排骨放到周明川碗里:“多吃点。”
这明显是转移话题。周明川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该不会是要给你安排相亲吧?”
宋溟鸢的动作顿了顿。
周明川舔了舔牙。
“真的?”他声音冷下来。
“只是见见。”宋溟鸢说,“王家的女儿刚从国外回来,父亲想让我认识一下。”
“认识一下。”周明川重复,语气嘲讽,“然后呢?订婚?结婚?给宋家生个继承人?”
宋溟鸢放下筷子,看着他:“明川。”
“怎么?”周明川也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我说错了?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当个乖儿子,听父亲的话,娶个门当户对的老婆,继承家业,继续当你的宋家大少爷——”
“我不想要。”宋溟鸢打断他。
周明川愣了一下。
“我不想要家业,不想要继承人,也不想要什么门当户对的妻子。”宋溟鸢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有种罕见的认真,“这些我从来都不想要。”
“那你想要什么?”周明川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宋溟鸢没说话。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暖黄的吊灯在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却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良久,宋溟鸢轻轻叹了口气。
“我想要你好好吃饭。”他说,重新拿起筷子,“排骨要凉了。”
周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拿起筷子,狠狠扒了几口饭。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他吃得味同嚼蜡。
他想问,那你想要我吗?
但话卡在喉咙里,问不出口。
---
晚上九点,周明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宋溟鸢那句话——“这些我从来都不想要”。
那宋溟鸢想要什么?
月亮?星星?晨光?晚霞?
还是……他?
周明川猛地坐起来,抓了抓头发,下床走到露台上。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露台的地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对面三楼东侧的窗户亮着灯——宋溟鸢还没睡。
周明川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突然转身回屋,拉开房门走出去。
他径直走到宋溟鸢房间门口,抬手想敲门,又停住了。
他在干什么?半夜不睡,跑到人家门口发呆?
周明川咬了咬牙,正要转身离开,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宋溟鸢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看见周明川,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侧身让开:
“进来吧。”
第二次了。
周明川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宋溟鸢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书放在膝上:“睡不着?”
“嗯。”周明川靠在门板上,没往前走。
“为什么?”
“你说呢?”周明川反问。
宋溟鸢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周明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矮几,上面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你在看什么?”周明川问,看向宋溟鸢膝上的书。
“《庄子》。”宋溟鸢把书递过来。
周明川接过,随手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文言文,他看不懂,但能看见书页空白处宋溟鸢写的批注——字迹清瘦,写得极认真。
“逍遥游……”周明川念出篇名,“讲的什么?”
“讲人应该怎么活。”宋溟鸢说,“是像鲲鹏一样扶摇直上九万里,还是像蜩与学鸠一样,抢个榆树枋树就满足了。”
周明川合上书,看向宋溟鸢:“那你呢?你是鲲鹏,还是蜩与学鸠?”
宋溟鸢想了想,摇头:“我什么都不是。”
“为什么?”
“因为鲲鹏要飞,蜩与学鸠要抢。”宋溟鸢说,“而我……什么都不想要。”
周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说:
“你撒谎。”
宋溟鸢抬眼看他。
“你想要。”周明川站起身,走到宋溟鸢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你想要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台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流。窗外雨声淅沥,隐约传来远处花园里地灯开关的“咔哒”声。
宋溟鸢低头看着周明川,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深不见底。
良久,他轻轻开口:
“是。”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像惊雷一样炸在周明川耳边。
他整个人僵住了。
宋溟鸢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周明川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触碰易碎的梦。
“我想要你。”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想要你在我身边,想要你看着我,想要你……只看着我。”
周明川的心脏跳得快要裂开。他抓住宋溟鸢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再说一遍。”他说。
“我想要你。”宋溟鸢重复,眼神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从你来的第一天,从你坐在花园里用那种像要吃人的眼神看我时,我就想要你。”
周明川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这些话刻进瞳孔里。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因为,”宋溟鸢轻轻笑了,“我要等你问。”
“等我问?”
“嗯。”宋溟鸢点头,“等你问我要什么,等你承认你想要我,等你……主动走到我面前。”
周明川愣了愣,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在等我主动?”他问,“等我先开口?等我先……”
“等你先伸出手。”宋溟鸢接过他的话,“等你先攥住锁链。”
周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宋溟鸢,”他说,“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可能吧。”宋溟鸢承认,“遇见你之后,我就没正常过。”
周明川松开手,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又走回来,重新在宋溟鸢面前蹲下。
“那现在呢?”他问,“现在你等到了。然后呢?”
宋溟鸢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月光下的湖水。
“然后,”他说,“你想做什么就做。”
“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可以。”宋溟鸢点头,“但你要记住——”
“留扇窗。”周明川接过他的话,“我知道。”
“不。”宋溟鸢摇头,“这次不是留扇窗。”
他顿了顿,看着周明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这次是,攥紧锁链,别放手。”
周明川的心脏一缩。
他盯着宋溟鸢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停了,久到台灯的光晕在墙上爬了一寸。
然后他站起身,弯腰,在宋溟鸢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动作很轻,像羽毛落下。
“晚安。”他说,声音有点抖。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瞬间,宋溟鸢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像夏夜萤火,转瞬即逝,却灼热得惊人。
他低下头,看着膝上的《庄子》,书页正好翻到《逍遥游》的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句话,是他很久以前批注的:
「有所待者,非真逍遥。」
他在那句话旁边,轻轻写下一行新的小字:
「然有所待,方知何为待。」
窗外,雨彻底停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洒在花园的菩提树上,叶子上的水珠反射着清冷的光。
像无数只眼睛,在深夜里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场无声的战争。
看着这两个疯子。
看着他们如何一步步,走向彼此设下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