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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野性难驯

檀香燃尽时

周明川开始真的“攥着锁链”了。

不是真的锁链——他还没疯到那个程度——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带着侵略性的存在感。

比如现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圣英的礼堂里正在举行什么“传统文化讲座”,请了个据说很有名的国学大师来讲《道德经》。全校学生被要求参加,还邀请了不少学长学姐。其中就包括宋溟鸢。

六班的位置在中后排。

周明川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一条腿伸到过道里,手肘撑着膝盖,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讲台上的老头正慢悠悠地讲“上善若水”,他一个字没听进去,眼睛一直盯着前排那个白色身影。

宋溟鸢坐在第一排——校方特意安排的,毕竟宋家大少爷出席这种活动算是给面子。他坐得很端正,白色衬衫挺括,侧脸在礼堂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玉雕。

周明川看了他十分钟,突然站起来。

“周明川,你去哪儿?”坐在旁边的林砚小声问。

“厕所。”周明川答得理直气壮,从过道往前走。

经过第一排时,他脚步没停,但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宋溟鸢的肩膀。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但宋溟鸢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周明川勾起嘴角,继续往前走,出了礼堂。

他没去厕所,而是绕到礼堂侧面,那里有扇小门通往前台侧面的休息室。门没锁,他闪身进去,找了个能看见第一排的位置,靠在墙上继续看。

宋溟鸢还坐在那里,但肩膀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调整坐姿。过了几秒,他转头看向刚才周明川经过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茫然。

周明川笑了,无声地。

讲座又进行了二十分钟,中间休息。学生们开始活动,礼堂里嘈杂起来。宋溟鸢站起身,似乎想去洗手间。

周明川立刻从休息室出来,在走廊拐角等着。

宋溟鸢走过来时,他伸出一条腿,横在过道上。

宋溟鸢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让让。”他说,语气平静。

“不让。”周明川抱着胳膊,歪头看他,“求我。”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对峙。周围有学生经过,看见这架势都绕道走,没人敢上前。

宋溟鸢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撞上横在那条腿。周明川下意识收腿——他怕真撞到人。

但宋溟鸢只是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喂!”周明川在他身后喊。

宋溟鸢没回头,径直进了洗手间。

周明川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咬了咬牙,跟了进去。

洗手间里没人。宋溟鸢站在洗手台前,正低头洗手,水流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周明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从镜子里看他。

“你故意的。”他说。

宋溟鸢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擦手:“什么故意的?”

“刚才,我收腿的时候,你笑了。”

“我没笑。”宋溟鸢把纸扔进垃圾桶,从镜子里看他,“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周明川转身,背靠着洗手台,侧头看他,“宋溟鸢,你在耍我。”

“没有。”宋溟鸢也转身,两人并肩靠着洗手台,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我只是在走我的路。”

周明川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握住宋溟鸢的手腕,把他拉向自己。

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贴在一起。周明川能闻到宋溟鸢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能看见他睫毛的颤动,能感觉到手腕处脉搏的跳动。

“你的路?”周明川压低声音,“你的路得从我这儿过。”

宋溟鸢没挣扎,只是抬眼看他:“所以呢?你要收过路费?”

这话说得太冷静,冷静得让周明川的火气又上来了。他攥紧手腕,力道大得让宋溟鸢轻轻蹙眉。

“对,”周明川咬牙,“收。”

“怎么收?”

周明川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疯狂的念头。他想咬破那片平静,想在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留下痕迹,想听这个人发出不一样的声音。

但他最终只是低下头,额头抵在宋溟鸢的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檀香混着极淡的沉香,是他腕间念珠的味道,也是宋溟鸢身上的味道。

“就这样。”周明川闷声说,“先这样。”

宋溟鸢没动,任由他靠着。洗手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隐约的水流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良久,宋溟鸢抬起没被握住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周明川的后背。

“讲座要开始了。”他说。

周明川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松开手,后退一步,让开位置。

宋溟鸢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洗手间。

周明川在洗手间里又站了一会儿,盯着镜子里自己发红的眼睛,突然一拳砸在洗手台上。

大理石的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指关节立刻破了皮,渗出血丝。

他看着那些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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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宋溟鸢照例在花园诵经。

但这次,周明川没坐草地,也没坐石凳,而是直接搬了把藤椅,放在离菩提树不到两米的地方。椅子有点旧,他坐上去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宋溟鸢睁开眼看他。

“看什么?”周明川大咧咧地翘起二郎腿,“你念你的。”

“你这样我念不下去。”

“为什么?”

“太近了。”宋溟鸢实话实说,“你的呼吸声我听得很清楚。”

周明川笑了:“那正好,你就当背景音乐。”

宋溟鸢看着他,没说话,重新闭上眼睛开始诵经。但这次,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速度也慢了些。

周明川靠在藤椅上,真的开始认真听他的呼吸。宋溟鸢的呼吸很轻,很稳,和他诵经的节奏一致,像某种古老的韵律。

听着听着,周明川开始数。

一、二、三……

数到一百二十七时,宋溟鸢突然停下:“你在数什么?”

“呼吸。”周明川睁开眼,“你一分钟呼吸十八次,诵经时降到十六次。”

宋溟鸢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数了。”周明川说,“从你开始念到现在,一共二十一分钟,你呼吸了三百三十六次,平均每分钟十六次。”

宋溟鸢沉默地看着他。

“怎么?”周明川挑眉,“嫌我太闲?”

“不是。”宋溟鸢摇头,“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数这个。”

“我没想到的事多了。”周明川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宋溟鸢面前,蹲下身,“比如我没想到,你念经时耳朵会动。”

宋溟鸢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耳朵。

“左边。”周明川补充,“每次念到‘般若波罗蜜多’的时候,左耳耳廓会轻轻动一下。”

宋溟鸢的手停在半空。

“还有,”周明川继续说,“你捻念珠时,小拇指会不自觉地翘起来。数到第七颗时,会稍微停顿零点三秒。别问我怎么知道,我掐表了。”

宋溟鸢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波动——不是惊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困惑。

“你为什么要观察这些?”他问。

“因为我想知道。”周明川说,“想知道你的一切。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呼吸,什么时候眨眼,什么时候耳朵会动,什么时候小拇指会翘。”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像看起来这么平静。”

宋溟鸢没说话。晨风吹过,菩提树叶飘落,有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周明川伸手,轻轻拂去那片叶子,手指顺势划过他的锁骨。

动作很轻,像蝴蝶振翅。

宋溟鸢的身体颤了颤。

“你看,”周明川笑了,“你也不是完全平静的。”

宋溟鸢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又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

“明川,”他说,“你这样做,会让我很难办。”

“难办什么?”

“难办……”宋溟鸢想了想,“难办我还要不要继续念经。”

“为什么不要?”

“因为你会数我的呼吸,会看我的耳朵,会记我的小拇指。”宋溟鸢看着他,“我会分心。”

周明川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但这次是另一种火——带着胜利的、近乎雀跃的火焰。

“那就分心。”他说,“为我分心。”

宋溟鸢看了他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他说,“我分心。”

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诵经,但这次,他的呼吸真的乱了。不再平稳,不再规律,偶尔会停顿,偶尔会急促。

周明川靠在藤椅上听着,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他赢了。

虽然不知道赢的是什么,但他就是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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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周明川在数学课上破天荒地举手回答问题。

虽然答错了,但全班震惊——包括老师。下课后,林砚凑过来:“周哥,你被夺舍了?”

“滚。”周明川把作业本砸过去。

“说真的,”许昭也凑过来,“你最近很反常。上周五在礼堂,你跟宋溟鸢在洗手间干什么了?待了快十分钟。”

周明川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跟进去了。”许昭说,“而且你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周围安静了一瞬。苏见微抬起头,顾清让推了推眼镜,林砚张大了嘴。

周明川盯着许昭看了三秒,突然笑了:“怎么,你想知道?”

“有点。”许昭实话实说。

“那告诉你。”周明川靠回椅背,语气轻描淡写,“我把他按在洗手台上,差点亲了。”

死寂。

足足五秒钟,没人说话。然后林砚“噗”地笑出声:“周哥你少来,宋溟鸢那样的人,你敢?”

“我敢不敢,”周明川抬眼看他,“你要不要试试?”

他的眼神太认真,认真到林砚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许昭也愣住了,苏见微皱眉,顾清让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

“不是吧,”林砚咽了口唾沫,“你真……”

“假的。”周明川打断他,重新翻开数学书,“逗你们玩的。”

气氛松动了些,但那种诡异的紧绷感还在。顾清让看了周明川一会儿,突然说:“你腕上的念珠,是他送的吧。”

周明川没否认。

“周明川,”顾清让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宋家不是普通人家,宋溟鸢也不是普通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周明川抬起头,看着顾清让。

“我知道。”他说,“我在做我想做的事。”

“哪怕后果你承担不起?”

“我担得起。”周明川笑了,笑容里有种近乎疯狂的自信,“大不了,我把他带走。”

“带走?”苏见微皱眉,“带去哪儿?”

“哪儿都行。”周明川说,“反正,我不会放手。”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永不熄灭的火。

最后是上课铃打破了沉默。

数学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周明川翻开课本,认真听讲,好像刚才那些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但林砚他们知道,他是认真的。

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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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周明川没等司机,一个人走出校门。刚出校门,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宋溟鸢的脸。

“上车。”他说。

周明川挑眉:“你怎么来了?”

“接你。”宋溟鸢说,“有件事想跟你说。”

周明川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驶离学校,开向西山。

“什么事?”周明川问。

宋溟鸢没马上回答,而是从旁边拿出一个食盒,递给他:“先吃点东西。”

周明川打开食盒,里面是他喜欢的栗子蛋糕,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他拿起一块蛋糕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

“说吧。”他含糊不清地说。

宋溟鸢看着前方,侧脸在黄昏的光线中有些模糊。

“父亲下个月要回来了。”他说,“可能会在家里住一段时间。”

周明川的动作顿住了。

宋振海要回来了。

那个把他母亲抛弃,又把他接回来当棋子的男人。

“所以呢?”周明川把蛋糕放下,声音冷下来。

“所以,”宋溟鸢转头看他,“这段时间,我们可能要收敛一点。”

“收敛?”周明川笑了,笑容很冷,“怎么收敛?当陌生人?还是演兄友弟恭?”

宋溟鸢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可以的话。”

周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宋溟鸢轻轻蹙眉。

“宋溟鸢,”周明川一字一顿地说,“我告诉你,不可能。”

“明川……”

“不可能。”周明川重复,“我装不来。我看见你就想碰你,想听你念经,想数你的呼吸,想看你耳朵动。我装不来陌生人,更装不来好兄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你要我收敛,不如杀了我。”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良久,宋溟鸢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不装。”他说。

周明川一愣:“什么?”

“不装。”宋溟鸢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有种近乎悲悯的温柔,“你想做什么就做。父亲那边……我来处理。”

周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松手,靠回座椅。

“宋溟鸢,”他说,声音有点抖,“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可能吧。”宋溟鸢转头看向窗外,“遇见你之后,我就没正常过。”

车子驶入宋家大门,停在主楼前。周明川下车时,宋溟鸢叫住他。

“明川。”

周明川回头。

宋溟鸢看着他,黄昏的最后一点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无论发生什么,”他说,“窗我会留着。锁链……你攥紧。”

说完,他关上车窗,车子缓缓驶向车库。

周明川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抬起手腕,看着那串沉香念珠,在渐深的暮色中,它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

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像某个人的眼睛。

周明川握紧拳头,又松开,转身走进主楼。

他想,他可能真的要把这个人关起来了。

不是用锁链,不是用牢笼。

而是用他自己,用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血液,他的灵魂。

他要让宋溟鸢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个念头疯狂又偏执。

但他不在乎。

他本来就是个疯子。

遇见宋溟鸢之后,就更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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