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川开始真的“攥着锁链”了。
不是真的锁链——他还没疯到那个程度——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带着侵略性的存在感。
比如现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圣英的礼堂里正在举行什么“传统文化讲座”,请了个据说很有名的国学大师来讲《道德经》。全校学生被要求参加,还邀请了不少学长学姐。其中就包括宋溟鸢。
六班的位置在中后排。
周明川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一条腿伸到过道里,手肘撑着膝盖,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讲台上的老头正慢悠悠地讲“上善若水”,他一个字没听进去,眼睛一直盯着前排那个白色身影。
宋溟鸢坐在第一排——校方特意安排的,毕竟宋家大少爷出席这种活动算是给面子。他坐得很端正,白色衬衫挺括,侧脸在礼堂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玉雕。
周明川看了他十分钟,突然站起来。
“周明川,你去哪儿?”坐在旁边的林砚小声问。
“厕所。”周明川答得理直气壮,从过道往前走。
经过第一排时,他脚步没停,但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宋溟鸢的肩膀。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但宋溟鸢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周明川勾起嘴角,继续往前走,出了礼堂。
他没去厕所,而是绕到礼堂侧面,那里有扇小门通往前台侧面的休息室。门没锁,他闪身进去,找了个能看见第一排的位置,靠在墙上继续看。
宋溟鸢还坐在那里,但肩膀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调整坐姿。过了几秒,他转头看向刚才周明川经过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茫然。
周明川笑了,无声地。
讲座又进行了二十分钟,中间休息。学生们开始活动,礼堂里嘈杂起来。宋溟鸢站起身,似乎想去洗手间。
周明川立刻从休息室出来,在走廊拐角等着。
宋溟鸢走过来时,他伸出一条腿,横在过道上。
宋溟鸢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让让。”他说,语气平静。
“不让。”周明川抱着胳膊,歪头看他,“求我。”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对峙。周围有学生经过,看见这架势都绕道走,没人敢上前。
宋溟鸢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撞上横在那条腿。周明川下意识收腿——他怕真撞到人。
但宋溟鸢只是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喂!”周明川在他身后喊。
宋溟鸢没回头,径直进了洗手间。
周明川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咬了咬牙,跟了进去。
洗手间里没人。宋溟鸢站在洗手台前,正低头洗手,水流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周明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从镜子里看他。
“你故意的。”他说。
宋溟鸢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擦手:“什么故意的?”
“刚才,我收腿的时候,你笑了。”
“我没笑。”宋溟鸢把纸扔进垃圾桶,从镜子里看他,“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周明川转身,背靠着洗手台,侧头看他,“宋溟鸢,你在耍我。”
“没有。”宋溟鸢也转身,两人并肩靠着洗手台,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我只是在走我的路。”
周明川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握住宋溟鸢的手腕,把他拉向自己。
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贴在一起。周明川能闻到宋溟鸢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能看见他睫毛的颤动,能感觉到手腕处脉搏的跳动。
“你的路?”周明川压低声音,“你的路得从我这儿过。”
宋溟鸢没挣扎,只是抬眼看他:“所以呢?你要收过路费?”
这话说得太冷静,冷静得让周明川的火气又上来了。他攥紧手腕,力道大得让宋溟鸢轻轻蹙眉。
“对,”周明川咬牙,“收。”
“怎么收?”
周明川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疯狂的念头。他想咬破那片平静,想在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留下痕迹,想听这个人发出不一样的声音。
但他最终只是低下头,额头抵在宋溟鸢的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檀香混着极淡的沉香,是他腕间念珠的味道,也是宋溟鸢身上的味道。
“就这样。”周明川闷声说,“先这样。”
宋溟鸢没动,任由他靠着。洗手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隐约的水流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良久,宋溟鸢抬起没被握住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周明川的后背。
“讲座要开始了。”他说。
周明川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松开手,后退一步,让开位置。
宋溟鸢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洗手间。
周明川在洗手间里又站了一会儿,盯着镜子里自己发红的眼睛,突然一拳砸在洗手台上。
大理石的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指关节立刻破了皮,渗出血丝。
他看着那些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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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宋溟鸢照例在花园诵经。
但这次,周明川没坐草地,也没坐石凳,而是直接搬了把藤椅,放在离菩提树不到两米的地方。椅子有点旧,他坐上去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宋溟鸢睁开眼看他。
“看什么?”周明川大咧咧地翘起二郎腿,“你念你的。”
“你这样我念不下去。”
“为什么?”
“太近了。”宋溟鸢实话实说,“你的呼吸声我听得很清楚。”
周明川笑了:“那正好,你就当背景音乐。”
宋溟鸢看着他,没说话,重新闭上眼睛开始诵经。但这次,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速度也慢了些。
周明川靠在藤椅上,真的开始认真听他的呼吸。宋溟鸢的呼吸很轻,很稳,和他诵经的节奏一致,像某种古老的韵律。
听着听着,周明川开始数。
一、二、三……
数到一百二十七时,宋溟鸢突然停下:“你在数什么?”
“呼吸。”周明川睁开眼,“你一分钟呼吸十八次,诵经时降到十六次。”
宋溟鸢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数了。”周明川说,“从你开始念到现在,一共二十一分钟,你呼吸了三百三十六次,平均每分钟十六次。”
宋溟鸢沉默地看着他。
“怎么?”周明川挑眉,“嫌我太闲?”
“不是。”宋溟鸢摇头,“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数这个。”
“我没想到的事多了。”周明川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宋溟鸢面前,蹲下身,“比如我没想到,你念经时耳朵会动。”
宋溟鸢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耳朵。
“左边。”周明川补充,“每次念到‘般若波罗蜜多’的时候,左耳耳廓会轻轻动一下。”
宋溟鸢的手停在半空。
“还有,”周明川继续说,“你捻念珠时,小拇指会不自觉地翘起来。数到第七颗时,会稍微停顿零点三秒。别问我怎么知道,我掐表了。”
宋溟鸢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波动——不是惊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困惑。
“你为什么要观察这些?”他问。
“因为我想知道。”周明川说,“想知道你的一切。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呼吸,什么时候眨眼,什么时候耳朵会动,什么时候小拇指会翘。”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像看起来这么平静。”
宋溟鸢没说话。晨风吹过,菩提树叶飘落,有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周明川伸手,轻轻拂去那片叶子,手指顺势划过他的锁骨。
动作很轻,像蝴蝶振翅。
宋溟鸢的身体颤了颤。
“你看,”周明川笑了,“你也不是完全平静的。”
宋溟鸢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又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
“明川,”他说,“你这样做,会让我很难办。”
“难办什么?”
“难办……”宋溟鸢想了想,“难办我还要不要继续念经。”
“为什么不要?”
“因为你会数我的呼吸,会看我的耳朵,会记我的小拇指。”宋溟鸢看着他,“我会分心。”
周明川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但这次是另一种火——带着胜利的、近乎雀跃的火焰。
“那就分心。”他说,“为我分心。”
宋溟鸢看了他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他说,“我分心。”
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诵经,但这次,他的呼吸真的乱了。不再平稳,不再规律,偶尔会停顿,偶尔会急促。
周明川靠在藤椅上听着,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他赢了。
虽然不知道赢的是什么,但他就是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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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周明川在数学课上破天荒地举手回答问题。
虽然答错了,但全班震惊——包括老师。下课后,林砚凑过来:“周哥,你被夺舍了?”
“滚。”周明川把作业本砸过去。
“说真的,”许昭也凑过来,“你最近很反常。上周五在礼堂,你跟宋溟鸢在洗手间干什么了?待了快十分钟。”
周明川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跟进去了。”许昭说,“而且你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周围安静了一瞬。苏见微抬起头,顾清让推了推眼镜,林砚张大了嘴。
周明川盯着许昭看了三秒,突然笑了:“怎么,你想知道?”
“有点。”许昭实话实说。
“那告诉你。”周明川靠回椅背,语气轻描淡写,“我把他按在洗手台上,差点亲了。”
死寂。
足足五秒钟,没人说话。然后林砚“噗”地笑出声:“周哥你少来,宋溟鸢那样的人,你敢?”
“我敢不敢,”周明川抬眼看他,“你要不要试试?”
他的眼神太认真,认真到林砚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许昭也愣住了,苏见微皱眉,顾清让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
“不是吧,”林砚咽了口唾沫,“你真……”
“假的。”周明川打断他,重新翻开数学书,“逗你们玩的。”
气氛松动了些,但那种诡异的紧绷感还在。顾清让看了周明川一会儿,突然说:“你腕上的念珠,是他送的吧。”
周明川没否认。
“周明川,”顾清让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宋家不是普通人家,宋溟鸢也不是普通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周明川抬起头,看着顾清让。
“我知道。”他说,“我在做我想做的事。”
“哪怕后果你承担不起?”
“我担得起。”周明川笑了,笑容里有种近乎疯狂的自信,“大不了,我把他带走。”
“带走?”苏见微皱眉,“带去哪儿?”
“哪儿都行。”周明川说,“反正,我不会放手。”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永不熄灭的火。
最后是上课铃打破了沉默。
数学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周明川翻开课本,认真听讲,好像刚才那些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但林砚他们知道,他是认真的。
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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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周明川没等司机,一个人走出校门。刚出校门,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宋溟鸢的脸。
“上车。”他说。
周明川挑眉:“你怎么来了?”
“接你。”宋溟鸢说,“有件事想跟你说。”
周明川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驶离学校,开向西山。
“什么事?”周明川问。
宋溟鸢没马上回答,而是从旁边拿出一个食盒,递给他:“先吃点东西。”
周明川打开食盒,里面是他喜欢的栗子蛋糕,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他拿起一块蛋糕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
“说吧。”他含糊不清地说。
宋溟鸢看着前方,侧脸在黄昏的光线中有些模糊。
“父亲下个月要回来了。”他说,“可能会在家里住一段时间。”
周明川的动作顿住了。
宋振海要回来了。
那个把他母亲抛弃,又把他接回来当棋子的男人。
“所以呢?”周明川把蛋糕放下,声音冷下来。
“所以,”宋溟鸢转头看他,“这段时间,我们可能要收敛一点。”
“收敛?”周明川笑了,笑容很冷,“怎么收敛?当陌生人?还是演兄友弟恭?”
宋溟鸢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可以的话。”
周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宋溟鸢轻轻蹙眉。
“宋溟鸢,”周明川一字一顿地说,“我告诉你,不可能。”
“明川……”
“不可能。”周明川重复,“我装不来。我看见你就想碰你,想听你念经,想数你的呼吸,想看你耳朵动。我装不来陌生人,更装不来好兄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你要我收敛,不如杀了我。”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良久,宋溟鸢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不装。”他说。
周明川一愣:“什么?”
“不装。”宋溟鸢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有种近乎悲悯的温柔,“你想做什么就做。父亲那边……我来处理。”
周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松手,靠回座椅。
“宋溟鸢,”他说,声音有点抖,“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可能吧。”宋溟鸢转头看向窗外,“遇见你之后,我就没正常过。”
车子驶入宋家大门,停在主楼前。周明川下车时,宋溟鸢叫住他。
“明川。”
周明川回头。
宋溟鸢看着他,黄昏的最后一点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无论发生什么,”他说,“窗我会留着。锁链……你攥紧。”
说完,他关上车窗,车子缓缓驶向车库。
周明川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抬起手腕,看着那串沉香念珠,在渐深的暮色中,它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
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像某个人的眼睛。
周明川握紧拳头,又松开,转身走进主楼。
他想,他可能真的要把这个人关起来了。
不是用锁链,不是用牢笼。
而是用他自己,用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血液,他的灵魂。
他要让宋溟鸢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个念头疯狂又偏执。
但他不在乎。
他本来就是个疯子。
遇见宋溟鸢之后,就更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