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城市尚未完全苏醒。
暗房里，安全灯已经关闭，只有水洗槽的水流声持续不断，冲刷着刚刚完成定影的相纸。
孟宴臣和乔臻并肩站在水槽前，看着水流下那张双重曝光的照片。
蝴蝶撞击玻璃的影像，与乔臻掌心的红绳叠合在一起，模糊了边界，却创造出一种奇异的张力。
“成了。”乔臻轻声说，关掉水龙头。
她用镊子小心地夹起照片，挂在细绳上。
水珠顺着纸基滑落，在晨光微曦中闪着细碎的光，“等它干透，效果会更好。”
孟宴臣点点头，目光却未离开照片，也未离开她。
一夜未眠，两人眼下都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明亮得有些异常。
“天快亮了。”乔臻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该回去换身衣服，准备上班了。”
理智告诉孟宴臣，她是对的。
他需要回到那个世界，扮演那个角色。
但情感却像生了根，而且他不想离开她。
“不急。”他说，目光终于从照片移向她，“再待一会儿。”
乔臻走到暗房角落那个小冰箱前，拿出两瓶冰水，递给他一瓶。
两人掀开黑布帘，回到客厅。
晨光已经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毯。
他们没有坐回懒人沙发，而是靠着落地窗，席地而坐。
冰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清醒的凉意。
“我一直在想，”孟宴臣开口，看着窗外逐渐清晰的江面，“你刚才说的……最重要的一张作品的感觉。”
乔臻侧过头看他，等待下文。
“那种既兴奋又恐惧的感觉，”孟宴臣转着手中的水瓶，声音低缓。
“是不是因为……你知道，一旦这张作品完成、显影、被看见，你就再也回不到按下快门之前的状态了？有些东西，看见了，就无法装作没看见。”
乔臻的眼神微微闪烁。“是。”她承认。
“就像我十六岁冲印出那张拿着海鸥相机的照片，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再也做不回他们想要的、标本框里的女儿了。”
“那现在呢？”孟宴臣问，“现在这张作品，会让你害怕吗？”
乔臻沉默了很久。
“怕。”她诚实地说，“因为我知道，你和我……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更怕的是……如果我们强行把两张底片叠在一起，双重曝光出来的，不是更丰富的影像，而是一团模糊的、失去所有细节的混沌。”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谈论他们之间的鸿沟，以及她对未来的忧虑。
没有粉饰，没有逃避，只有清醒到近乎残酷的坦诚。
孟宴臣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但奇怪的是，并不感到疼痛，反而有一种释然。
终于，他们开始面对最核心的问题。
“我也怕。”他同样坦诚，“我怕我习惯了标本柜的恒温恒湿，受不了暗房里的化学气味和不确定，我更怕……”
他深吸一口气，“我怕我好不容易挣脱一个模具，却发现自己……没有在真实世界里独自站立的能力。”
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从未对自己完全承认过。
但在此刻，在这个看过他最狼狈的女生面前，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乔臻静静听着，眼神柔和下来，像清晨江面上氤氲的雾气。
“所以，”她轻声问，“我们该怎么办？因为害怕可能的显影失败，就放弃按下快门的机会？”
孟宴臣转过头，与她目光相接。
她的眼睛是温暖的琥珀色，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脸，疲惫，忐忑，却不再有惯常的完美面具。
“不。”他缓缓摇头，一个微小却坚决的动作，“因为害怕混沌，就放弃创造新影像的可能……那才是最大的显影失败。”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碰了碰她放在地上的、那瓶冰水。
瓶身凝结的水珠沾湿他的指尖，冰凉，却真实。
“我们可以慢慢来。”他说，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心。
“就像在暗房里，先试条，用不同的曝光时间，不同的药水配比，测试哪一种组合，能让我们各自的底片，在重叠之后，依然保留最重要的细节，甚至……因为叠加而产生新的层次和深度。”
试条，摄影术语，指正式冲洗前用一小条相纸测试曝光效果。
乔臻的嘴角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很专业的建议，孟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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