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空调充足的餐厅,夏夜的暖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着尾气和食物的气息,楼下便是繁华的商业街,人流如织,霓虹闪烁。
乔臻没有走向停车场,而是径直融入了人群,孟宴臣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脱下高跟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微凉的石板路上。
丝绒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与周围精致的街景形成奇异的反差。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穿过喧闹的步行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老巷,巷子两旁是些快要打烊的小店,灯火阑珊。
乔臻在一家卖糖画的小摊前停下。
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就着昏黄的灯光,用滚烫的糖浆在石板上勾勒一只蝴蝶,糖丝纤细透明,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要一个吗?”老人抬起头,笑眯眯地问。
乔臻点点头,指了指那只蝴蝶。
“就要这个。”
等待的间隙,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很轻,融在夜晚的空气里。
“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最喜欢看街边的糖画,觉得那一勺滚烫的糖浆,能瞬间凝固成一个世界。”
“但每次拿到手里,又舍不得吃,看着它慢慢融化、变形,最后不得不吃掉,或者……扔掉。”
她转过头,看向孟宴臣。
“完美的东西总是易碎,也总是短暂,就像你母亲安排的这场晚餐,就像那些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糖画做好了,老人用竹签固定,递给乔臻,那只琥珀色的蝴蝶在夜色中晶莹剔透,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
乔臻接过来,却没有吃。
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让孟宴臣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举起糖蝴蝶,对准巷口漏进来的、远处高楼巨大的霓虹灯光。
透过那层半透明的糖翅,扭曲、模糊、却又璀璨迷离的城市光影,被折射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蝴蝶的轮廓被光晕吞噬,仿佛不再是蝴蝶,而是一个承载着整个城市欲望与虚妄的、脆弱的棱镜。
“这才是真实。”
乔臻轻声说,目光透过糖蝴蝶,看向孟宴臣,“模糊的,变形的,被无数种光线穿透的,随时可能融化的真实。”
孟宴臣看着她被光影切割的侧脸,看着她眼中倒映的、那个被糖蝴蝶扭曲了的、陌生而又熟悉的自己。
那一刻,他忽然全懂了。
她不是在拒绝他,也不是在嘲讽这场相亲,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他展示她所理解的世界,和他所身处世界的本质差异。
她在问他:你看到的,是那只完美易碎的糖蝴蝶,还是透过它看到的、那个变形却真实的光影世界?
你想要的,是橱窗里安全的标本,还是随时可能融化的、却真正活着的瞬间?
孟宴臣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拿着糖画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微凉,沾着一点糖浆的黏腻。
糖蝴蝶在他们之间,在城市的夜色与霓虹中,静静融化,流淌下金色的、甜蜜的痕迹。
“走吧。”孟宴臣说,声音平静。
“我送你回家。”
他没有说回哪个家。
但乔臻听懂了,她微微弯起唇角,那是一个真实的、卸下了所有盔甲的笑容。
“好。”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融入更深、更真实的夜色里,身后,餐厅的璀璨灯火渐渐远去,像一个被遗弃的、过于精致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