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太太的屋子比想象中更破旧,但收拾得异常干净,堂屋正中央供着褪色的祖先牌位,香炉里积着新灰。
老太太八十多岁,耳背,但眼睛清亮。
她听不懂“文化遗产保护”,也说不清“资产置换”,只是反复摩挲着一根被磨得发亮的拐杖头,上面刻着模糊的吉祥纹。
乔臻没有拍照。
她蹲在老太太身边,用方言慢慢说着什么。
孟宴臣站在门口,看着阳光从天井漏下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她说什么?”
离开老屋时,孟宴臣问。
“她说,燕子认得回家的路,但人不一定认得。”
乔臻的声音有点哑,情绪看起来有点低落。。
“她还说,如果一定要搬,可不可以把旧屋的梁拆一根给她带走。”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车子驶入城区时,暮色已沉。
霓虹灯渐次亮起,将城市包裹进一片虚幻的光海。
等红灯时,孟宴臣忽然开口。
“燕子窝的事,我会让设计团队评估,在不影响结构安全的前提下,或许可以在新房屋檐设计仿生构件。”
乔臻转过头看他。
车内光线昏暗,仪表盘的微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紧抿的唇线。
这个一丝不苟的男人,正在试图理解一件完全超出他经验范畴的事。
“孟宴臣。”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后缀。
“你今天看到那堵塌了一半的墙了吗?”
“看到了。”
“墙缝里长了一株野生石斛,在那么贫瘠的地方,它还是开花了。”
乔臻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有些人就像那株石斛,他们的根扎在别人觉得没有价值的地方,但那是他们全部的世界,你移植他们,不能只带走茎叶,得把那一小撮土也带上。”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良久,孟宴臣低声道。
“我明白了。”
他没有说“我会考虑”,而是说“我明白了”。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动词。
车子停在乔臻工作室楼下。
她下车前,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裹着的小东西,递给他。
“陈老太太给的,她说,给那个看着心事很重的后生。”
孟宴臣接过,报纸里包着的,是一块温润的鹅卵石,表面有天然形成的螺旋纹路,像一只眯起的眼睛。
“这是村口小溪里的石头,她说,心烦的时候摸摸,凉的,能静心。”
乔臻关上车门,隔着车窗对他挥了挥手。
“再见,孟总。”
车子驶离老城区,汇入璀璨的车流。
孟宴臣将那块石头握在手心,粗糙温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他忽然想起乔臻摄影集里的那句话。
“所有完美的标本都曾生动地活过,这是它们最悲剧的注释。”
也许悲剧不在于成为标本,而在于忘记自己曾经活过。
手机震动,是陈铭宇发来的明日行程提醒。
满满一页的会议、谈判、报告......
他将那块石头放进西装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里传来一阵陌生而确凿的跳动,像有什么被长久遗忘的东西,正试图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