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的空调坏了第三天,午后的阳光把地板晒得发烫,连空气都带着股黏糊糊的热气。张真源把最后一张乐谱塞进文件夹时,指腹蹭过边缘的纸毛,留下点温热的触感。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人,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真源儿,走了没?”门口传来拖鞋拖沓的声音,宋亚轩抱着个半融化的冰淇淋,舌尖还沾着点巧克力酱,说话时带着点含混的甜意。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被蚊子咬的红印。
张真源把文件夹往背包里塞,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低头跟那截拉链较劲:“等会儿,你先去楼下等我。”
宋亚轩没动,几步晃到他身后,弯腰看他跟拉链搏斗。冰淇淋的凉气扑在张真源后颈,激得他缩了下脖子。“别闹,”张真源抬手想推开他,却被宋亚轩抓住手腕,冰凉的指尖贴着他发烫的皮肤,像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块。
“你看你,汗都流进眼睛里了。”宋亚轩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包纸巾,抽出一张胡乱往他脸上擦。纸巾边缘有点硬,蹭得张真源眼角发痒,他偏过头躲开,抢过纸巾自己擦:“毛手毛脚的。”
宋亚轩没反驳,只是把手里的冰淇淋递过去:“喏,给你吃。”巧克力脆皮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顺着蛋筒往下滴,在他手背上留下道深褐色的印子。
张真源皱了皱眉:“都化了。”话是这么说,还是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巧克力的甜混着奶香在嘴里化开,凉丝丝的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滑,稍微压下去点闷热带来的烦躁。
“化了才好吃,”宋亚轩凑过来,也咬了一口,牙齿碰到张真源咬过的地方,两人都顿了下,又装作没事人似的移开目光。宋亚轩舔了舔嘴角,“刚看你在整理乐谱,写新歌了?”
“嗯,写了段副歌,总觉得差点意思。”张真源把剩下的冰淇淋塞回他手里,终于拉好了背包拉链,“走吧,再不走食堂就没饭了。”
训练楼的电梯在七楼卡了五分钟,两人索性爬楼梯。楼梯间没空调,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蒸笼里,宋亚轩一边喘气一边哼歌,调子跑得没边儿,张真源听了半天才听出是上周刚练的那首合唱曲。
“跑调了。”张真源在他身后说。
宋亚轩回头瞪他一眼,眼睛亮晶晶的:“我这是即兴改编。”说完又继续哼,这次跑得更离谱了。
张真源没再拆穿,只是脚步放慢了点,跟在他身后两级台阶的位置。宋亚轩的T恤后背已经湿透了,印出淡淡的肩胛骨轮廓,像只振翅欲飞的鸟。他忽然想起刚认识的时候,宋亚轩也是这样,总爱哼些不成调的歌,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好像永远有什么好玩的在前面等着他。
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半大的孩子,穿着统一的训练服,在舞蹈室里对着镜子一遍遍抠动作。宋亚轩协调性不太好,总在同一个转身动作上出错,被老师批评了两句就红了眼眶,却梗着脖子不肯哭出声。休息的时候,张真源偷偷把自己的牛奶塞给他,他吸着牛奶,眼睛还是红红的,却小声说了句“谢谢”。
“想什么呢?”宋亚轩在三楼的平台停下,回头看他。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睫毛忽闪忽闪的,像停着只蝴蝶。
张真源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他加快脚步走到宋亚轩旁边,“快点走,等下糖醋里脊该没了。”
宋亚轩一听,眼睛更亮了,转身就往下冲,拖鞋在台阶上磕出“噔噔”的响。张真源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慢慢跟了上去。
食堂里人不多,糖醋里脊果然所剩无几,宋亚轩抢了最后一勺,得意地往张真源碗里拨了一半。“给你,够意思吧。”
张真源挑了块最大的放进嘴里,酸甜的汁裹着外酥里嫩的肉,是熟悉的味道。“还行。”他含糊地说。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蝉鸣一阵高过一阵,把夏天的燥热拉得很长。宋亚轩吃饭快,没一会儿就放下了筷子,托着下巴看张真源慢条斯理地吃。
“真源儿,晚上去天台练歌不?”他忽然问。
张真源抬眼看他:“天台没灯,怎么练?”
“我带手电筒啊,”宋亚轩从口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手电筒晃了晃,“昨天我去看过了,月亮挺亮的,还能看到星星。”
张真源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宋亚轩又开始哼那首跑调的歌,张真源听着听着,忽然开口接了一句和声。宋亚轩愣了下,随即笑着跟上去,两人的声音混在一起,穿过喧闹的蝉鸣,像条清亮的小溪。
宿舍里空调开得很足,张真源把背包里的乐谱拿出来,摊在书桌上。稿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音符,还有几处被涂改液盖住的痕迹。他拿起笔,想把下午想到的那段旋律加上去,笔尖悬在纸上半天,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卡壳了?”宋亚轩敷着张绿色的面膜,从浴室里出来,头发上还滴着水。他凑到书桌前,弯腰看那些乐谱,面膜的边缘耷拉下来,露出点白皙的下巴。
“嗯,副歌的和声总觉得不对。”张真源用笔敲了敲纸面,“太平了,没起伏。”
宋亚轩把面膜摘下来,随手扔进垃圾桶,脸上还带着点水润的红。“我看看。”他拿起乐谱,手指点着那些音符,轻声哼了起来。他的声音很干净,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连跑调都带着种特别的韵味。
张真源靠在椅背上听着,忽然觉得那段旋律好像没那么难听了。宋亚轩哼到副歌部分时,自然而然地转了个音,比张真源写的调子高了半度,却意外地和谐。
“停,”张真源抬手打断他,“刚才那个转音,再唱一遍。”
宋亚轩愣了下,又唱了一遍。这次张真源跟着他一起哼,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根缠绕的线,慢慢织出片柔软的网。
“对,就是这个感觉!”张真源眼睛一亮,抓起笔飞快地在乐谱上写着,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作响。宋亚轩站在旁边看着,没再说话,只是偶尔伸手帮他把滑下去的乐谱扶起来。
等张真源写完最后一个音符,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转头才发现宋亚轩靠在桌沿睡着了,头歪在胳膊上,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淡淡的阴影。
张真源起身拿了条薄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宋亚轩动了动,咂咂嘴,没醒。张真源看着他的睡颜,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在训练室的地板上一起睡过午觉,那时候宋亚轩也这样,睡觉不老实,总爱往他身边蹭,像只黏人的小猫。
他拿起桌上的乐谱,借着台灯的光又看了一遍。刚才宋亚轩哼的那个转音,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圈涟漪。原来有些旋律,需要两个人一起唱,才会完整。
“喂,醒醒,去天台了。”张真源轻轻推了推宋亚轩的胳膊。
宋亚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哦,走。”他站起身,把毯子往床上一扔,抓起角落里的吉他就往外走,脚步还有点飘。
天台的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晚风带着点凉意吹过来,比宿舍里的空调舒服多了。宋亚轩把吉他放在地上,拿出手电筒往天上照:“你看,星星真的好多。”
张真源抬头,夜空像块深蓝色的丝绒,缀满了亮晶晶的星星,月亮挂在天边,像个被咬了一口的银饼。风吹过耳边,带着远处马路上的车鸣声,还有楼下香樟树的清香。
“坐吧。”张真源在天台边缘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宋亚轩挨着他坐下,把吉他抱在怀里,调了调弦。“唱哪首?”他问。
“就下午那首。”张真源把乐谱递给他。
宋亚轩接过乐谱,借着月光看了看,手指在琴弦上拨动起来。前奏响起,像月光洒在水面上,一圈圈荡开。他开口唱了起来,声音比白天更清澈,带着点晚风的凉意。
张真源跟着他一起唱,和声部分比刚才在宿舍里更默契了。他看着宋亚轩的侧脸,月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睫毛长长的,随着歌声轻轻颤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其实有没有手电筒都无所谓,月光已经足够亮了。
唱到副歌部分,宋亚轩忽然停下来,看着张真源笑:“你跑调了。”
张真源愣了下,随即也笑了:“明明是你先跑的。”
“我那是即兴发挥,”宋亚轩辩解道,手指又拨动了琴弦,“再来一次。”
这次两人都没跑调,歌声在天台上回荡,和着晚风,飘向很远的地方。张真源唱着唱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唱完最后一句,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风的声音。宋亚轩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吉他弦上拨弄着,发出不成调的音符。
“真源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张真源转头看他,宋亚轩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一直怎样?”他问。
“就……一起唱歌,一起训练,一起抢糖醋里脊。”宋亚轩挠了挠头,好像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傻,“可能还会一起……跑调。”
张真源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手感软软的,像一团棉花。“会啊,”他说,“肯定会。”
宋亚轩也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他低下头,又开始拨弄琴弦,这次的旋律很温柔,像晚风拂过湖面。张真源靠在栏杆上,听着他弹琴,看着天上的星星,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变得特别长,又特别短。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亚轩停下了手,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了。”
“那就回去睡吧。”张真源站起身,把乐谱折起来放进兜里。
宋亚轩也站起身,抱着吉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张真源:“明天早上,去吃食堂的小笼包不?”
“去。”张真源点头。
“那我叫你。”宋亚轩说完,转身推开门走了,吉他的背带在他身后晃悠着,像条尾巴。
张真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转身往回走。晚风还在吹,带着点淡淡的花香,他摸了摸兜里的乐谱,纸页被风吹得微微发烫。
回到宿舍,宋亚轩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吉他扔在脚边。张真源走过去,把吉他放好,帮他盖好被子。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写满音符的纸,借着台灯的光,在最后面加了一行字:
——献给夏夜晚风和宋亚轩。
然后他把乐谱放进文件夹,和其他的乐谱放在一起。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片银色的光斑。张真源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宋亚轩均匀的呼吸声,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也许未来还有很多个这样的夏天,他们会一起在训练室里流汗,一起抢食堂的糖醋里脊,一起在天台上唱歌跑调。但只要身边有彼此,那些未完成的歌,总会有唱完的一天。
夜还很长,夏天也还很长。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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