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家族的压力测试

篮球场边的喧嚣早已散去，空气里却仿佛还残留着陈浚铭信息素的余威。陈奕恒沉默地跟在弟弟身后，穿过校园的林荫道。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颈间的抑制项圈像一道冰冷的枷锁，时刻提醒着他身份的转变和那场避无可避的标记。陈浚铭走在他斜前方半步，背影挺拔而紧绷，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并未完全消散。两人之间隔着无形的距离，只有脚步声在寂静中单调地回响。

刚踏进家门，那股熟悉的、属于家的温暖气息还没来得及包裹上来，就被另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气氛取代了。客厅里，陈父陈母端坐在主位沙发上，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父亲陈振国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并肩而立的两个儿子，最终定格在陈奕恒颈间那圈醒目的黑色上；母亲林婉容则紧抿着唇，眼神里交织着担忧、焦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

“回来了？”陈振国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坐。”

陈奕恒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凉。他依言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陈浚铭则直接站在了他沙发旁，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双手插在裤袋里，下颌线绷得死紧，目光毫不避讳地与父亲对视。

“开学典礼的事，还有这段时间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陈振国开门见山，语气没有任何迂回，“奕恒，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兄弟之间发生这种事，简直是荒唐！是家族的耻辱！”

“爸！”陈奕恒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个意外……”

“意外？”林婉容忍不住出声，声音带着哽咽，“奕恒，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我们陈家吗？说你……说浚铭……”她说不下去，用手帕按了按眼角，“你们是亲兄弟啊！怎么能……怎么能有那种标记关系？这要是传出去，以后你们还怎么做人？陈家还要不要脸面？”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陈奕恒心上。他脸色苍白，手指用力抠着沙发的扶手，指甲几乎要陷进皮料里。被当众标记的屈辱，被同学异样目光审视的难堪，此刻在父母毫不留情的指责下被无限放大。他感到一阵眩晕，后颈被标记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仿佛在呼应着他内心的煎熬。

“脸面？”一直沉默的陈浚铭突然嗤笑一声，打破了压抑的沉默。他往前踏了半步，将陈奕恒挡得更严实了些，目光灼灼地盯着父母，“你们的脸面，就是让我哥在外面被人欺负？就是让他戴着那个破项圈，像个犯人一样被人指指点点？”

“陈浚铭！你怎么跟父母说话的！”陈振国猛地一拍茶几，怒喝道。

“我说错了吗？”陈浚铭毫不退缩，S级Alpha的压迫感在客厅里弥漫开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和愤怒，“开学典礼那天，要不是我，我哥会怎么样？你们想过吗？现在倒好，不关心他受没受伤，难不难受，只关心你们那点所谓的脸面？”

“我们正是关心他！”林婉容急道，“浚铭，你知不知道临时标记意味着什么？它会让你哥对你产生依赖！这种关系是不正常的！必须解除！”

“解除？”陈浚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神骤然变得冰冷，“怎么解除？让他再经历一次发热期失控？然后被别的什么阿猫阿狗Alpha捡了便宜？”他语气里的占有欲和暴戾毫不掩饰，“我哥现在是我的Omega，谁也别想碰！”

“你……”陈振国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陈浚铭的手指都在发抖，“混账东西！你懂不懂什么叫伦理纲常！”

“我不懂！”陈浚铭梗着脖子，声音斩钉截铁，“我只知道，谁让我哥难受，我就让谁不好过！包括你们！”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陈奕恒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父母的话像刀子，弟弟的维护像烈火，将他架在冰与火的刑架上反复炙烤。解除标记？他生理性地感到一阵恐慌，那意味着他将再次暴露在无数Alpha的觊觎之下，再次经历那种无助和恐惧。可是……兄弟间的标记，这沉重的枷锁，又该如何面对？

同一时间，市中心一家格调高雅的米其林餐厅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悠扬的小提琴声流淌在空气中，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左奇函百无聊赖地用银质餐叉戳着盘子里精致的鹅肝，眼神飘忽，完全没在意对面那位妆容精致、举止优雅的千金小姐在说什么。

“左少似乎对今天的菜品不太满意？”对面的女孩，苏氏集团的独女苏晚晴，微笑着问，声音甜美。

左奇函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还行吧，没学校食堂的糖醋排骨好吃。”

苏晚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左少真会开玩笑。听说左少篮球打得很好？我平时也喜欢看NBA……”

“哦。”左奇函敷衍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他脑子里全是学生会办公室里，杨博文那双骤然变得锐利、像冰锥一样的眼睛，还有他手背上那微凉细腻的触感。那个总是端着架子、冷冰冰的学生会长，被触碰时那一瞬间的僵硬，比眼前这顿价值不菲的晚餐有趣多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瞥了一眼，是狐朋狗友发来的信息：“函哥，听说学生会那个杨会长今天下午在图书馆查资料，好像心情不太好？”

左奇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心情不好？是因为他吗？

“左少？”苏晚晴见他走神，又唤了一声。

左奇函收起手机，端起面前的红酒杯，漫不经心地晃了晃：“苏小姐，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知道今天这顿饭是什么意思。商业联姻，强强联合，对吧？”

苏晚晴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得体地点头：“左少是聪明人。”

“可惜啊，”左奇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容里带着点痞气和毫不掩饰的疏离，“我对这种按部就班、一眼望到头的人生没兴趣。尤其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在苏晚晴脸上扫过，“我对你，没兴趣。”

苏晚晴的脸色终于变了，笑容彻底消失：“左少，这是两家的意思。”

“谁的意思都没用。”左奇函站起身，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回去告诉你爸，还有我爸，我左奇函要娶谁，我自己说了算。”他丢下这句话，看也没看苏晚晴难看的脸色，径直离开了餐厅。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拨通了杨博文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对面传来杨博文清冷平静的声音：“哪位？”

“是我。”左奇函靠在路边的灯柱上，望着远处图书馆亮着灯的窗户，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会长大人，心情不好？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张函瑞抱着琴盒，心事重重地推开家门。客厅里灯火通明，母亲张雅兰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电视里播放着财经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妈，我回来了。”张函瑞低声打招呼，想快点溜回自己房间。

“函瑞，过来。”张雅兰放下酒杯，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张函瑞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慢慢走了过去。

张雅兰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和那个打篮球的张桂源，走得很近？”

张函瑞的心跳瞬间加速，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琴盒的背带：“没……没有，就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张雅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普通同学会让人拍到你们在乐器储藏室拉拉扯扯的照片？会让他拿走你琴盒里的照片？”她说着，将手机屏幕转向张函瑞，上面赫然是张桂源在乐器储藏室门口，笑着揉张函瑞头发的抓拍！角度刁钻，看起来异常亲密。

张函瑞的脸“唰”地白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妈！这是谁拍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

“我不管你们只是什么！”张雅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冰冷的严厉，“张函瑞，你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张家唯一的Omega，你的婚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那个张桂源，一个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的体育生，他配得上你吗？能给张家带来什么？”

“妈！桂源他很好！我们……”张函瑞试图辩解，声音带着哭腔。

“闭嘴！”张雅兰厉声喝道，“我警告你，立刻和他断绝来往！否则……”她顿了顿，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啪地一声甩在张函瑞面前，“下个月初，飞瑞士的机票。那边的音乐学院我已经联系好了。如果你执迷不悟，我不介意提前把你送走，让你彻底断了念想！”

信封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张函瑞浑身一颤。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母亲，看着那张冰冷的机票，巨大的恐慌和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离开？去瑞士？再也见不到……张桂源？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看着母亲冷漠而强势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家族意志的冰冷和残酷。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他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弯腰，颤抖着捡起了那个沉重的信封。

他没有再看母亲一眼，抱着琴盒，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他颤抖着打开信封，看着那张印着航班信息的机票，仿佛看到了自己即将被斩断的未来。指尖用力，几乎要将薄薄的纸张捏碎。

不能走。绝对不能走。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微弱火苗，在他绝望的心底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