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番:茑子的疑心
富冈茑子第一次察觉不对劲,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傍晚。
那天她难得准时下班,走出公司大楼时,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她在便利店买了两人份的晚餐便当和一些日用品,提着袋子慢慢走回公寓。电梯在五楼停下,她走出轿厢,下意识地往左拐——然后停住了脚步。
503的门前,蹲着一个橙色的脑袋。
鳞泷锖兔正缩在她家门口,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课本,手里握着笔,正在上面写写画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那个招牌式的灿烂笑容。
“姐姐!下班啦?”他站起身,自然地接过茑子手里的购物袋,“我正好有道题想不通,过来等义勇一起写作业。”
茑子看了一眼自家紧闭的门,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理所当然的邻居少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掏出钥匙开门。
“进来吧。”
这是锖兔的日常。从初中起就这样,茑子早已习惯。他来她家比回自己家还勤快,芝麻见了他比见了义勇还亲热,冰箱里常备的零食有一半是被他扫荡的。义勇虽然嘴上不说,但茑子看得出来,他对这种被“入侵”的状态早已默许,甚至享受。
两个孩子关系好,这是好事。茑子一直这么认为。
但那天晚上,当她端着切好的水果推开义勇房门时,她看到锖兔正趴在义勇的床上,手里举着一本参考书,嘴里念念有词。义勇坐在书桌前,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门响,锖兔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然后很自然地拍了拍身边的床铺:“姐姐坐这儿!”
义勇没有回头,只是笔尖顿了一下,随即继续。
茑子将果盘放在书桌一角,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芝麻蜷在床尾,被锖兔的大腿挤得有些不满,正用爪子扒拉他的裤脚。书桌上摊着两人的作业本和参考书,椅背上搭着锖兔的外套,地上还扔着他的书包。
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这个房间本来就有两个主人。
茑子没有久留。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第一次,她开始认真地、仔细地,回忆这两个孩子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初中的时候,锖兔为了和义勇坐同桌,开学第一天就找老师申请换座位。那时候茑子只当是孩子间的友谊深厚。
搬来对门之后,锖兔每天准时敲门等义勇一起上学,风雨无阻。茑子觉得这孩子有责任心。
运动会,义勇因为宣传部的工作没有报名任何项目。茑子那天特意请假去看了,在观众席上,她看到锖兔每次比赛结束,第一件事不是和队友庆祝,而是四处张望,寻找那个拿着相机、穿梭在人群中的黑色身影。找到了,就挥手,就笑,笑得比拿了冠军还灿烂。
那时候茑子觉得,这孩子重情义。
后来义勇分化成Omega。那天晚上,茑子守在弟弟床边,听到门外那阵急促的、压抑着焦灼的敲门声。她打开门,看到锖兔站在走廊里,穿着睡衣,头发凌乱,浅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担忧。他问她:“义勇……没事吧?”声音都在发抖。
茑子当时只是觉得这孩子担心朋友,可以理解。
现在想来,一个“朋友”,会因为听到隔壁隐约的响动,就半夜三更冲出来敲门吗?会问完情况后,还站在走廊里,死死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不肯离开吗?
再后来,锖兔二次分化,成了Alpha。
茑子记得那天晚上,对门传来一阵忙乱的动静。她出门查看,正撞上锖兔的父亲扶着他进门。锖兔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看到茑子,他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姐姐……我没事……别告诉义勇……让他专心考试……”
他那时候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不要让义勇担心。
茑子沉默了。
此刻,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里的笑声被调成静音,她盯着那扇虚掩的房门,听着里面偶尔传出的、两个少年压低声音的交谈。
“这道题你写错了。”
“哪里?不可能!”
“这里。步骤跳了。”
“……还真是。义勇你眼睛真尖。”
“……”
“喂,明天放学吃什么?食堂新出了咖喱饭。”
“随便。”
“又是随便!你就不能有点主见!”
“……”
“好啦好啦,那我说了算,咖喱饭,一人一份,别想跑!”
门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翻身,又像是书本落地的闷响。然后是低低的笑声,混着芝麻不满的“喵呜”。
茑子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义勇小时候。那时候父母刚过世,她带着弟弟住在山里。义勇还很小,话少得可怜,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坐在缘侧,看着远处的山,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茑子那时候忙着生计,忙着适应突如其来的责任,顾不上多陪他。她只能尽力给他安稳的生活,却给不了他一个热闹的童年。
后来她决定带义勇来城里。一部分是为了更好的教育,另一部分,是她隐约觉得,义勇需要更多。不是物质的更多,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那个“别的什么”是什么。但她记得,当义勇第一次提起“锖兔”这个名字时,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深蓝色眼睛里,有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光亮。
那些年里,他们通过信。茑子偶尔会看到义勇拿着信纸坐在窗前,一看就是很久。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内容琐碎而平常——城市的楼房很高,学校的操场很大,食堂的饭菜很难吃。但义勇看得很认真,看完还会把信纸小心地叠好,收进一个旧盒子里。
后来他们重逢。后来锖兔住到了对门。后来义勇的世界里,那个沉默寡言的黑发少年,开始有了笑容。虽然很淡,很浅,转瞬即逝,但茑子看得到。
她一直以为那是友谊。两个少年,从山里到城里,从分离到重逢,这种缘分值得珍惜。锖兔热情开朗,像个小太阳,正好能照亮义勇那个过于安静的世界。茑子觉得这是好事,是幸运。
可是此刻,坐在安静的客厅里,听着门后那些琐碎的、日常的、毫无防备的对话,茑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义勇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了。
她也很久,很久,没有在义勇脸上看到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的疏离感了。
现在的义勇,会等人。会在放学铃响后放慢收拾书包的速度,等某个橙色头发的家伙从后排冲过来。会在食堂打饭时多拿一个勺子,因为知道某个人会忘记。会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哪怕只是听到一句毫无营养的玩笑话。
而那个橙色头发的家伙,会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下意识地站在义勇身侧,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流。会在分食物时,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肉夹给义勇。会在义勇被问及竞赛成绩而沉默时,抢先开口替他解围:“他考得挺好的,就是谦虚不爱说。”
茑子不是傻子。她只是以前不想往那个方向想。
可今晚,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一块一块浮出水面。
她想起有一次,自己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推开义勇房门想看看他睡了没有,却发现锖兔趴在书桌上,已经睡着了,义勇坐在旁边,安静地写着什么。听到门响,义勇抬起头,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轻轻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锖兔的肩膀。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茑子轻轻关上门,没有进去。
她想起锖兔分化成Alpha那天,义勇去参加竞赛,不在家。茑子去对门探望,看到锖兔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信息素被抑制剂压制着,却依然能闻到一丝甜腻的樱花气息。他看到茑子,挣扎着要坐起来,被茑子按住了。
“姐姐,”他问,声音沙哑,“义勇……考完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茑子告诉他明天就回来。他点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姐姐,”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我成了Alpha……义勇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但茑子听懂了。
这个刚刚经历分化剧痛、自己都还没缓过来的少年,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义勇会不会因此疏远他。
茑子当时只是安慰他说“不会的”,然后看着他如释重负的表情,心里有些好笑。这孩子,真是把义勇当成了什么要紧的人。
现在想来,那眼神,那语气,那份小心翼翼的忐忑——
那不是朋友之间的担心。
那是害怕失去。
茑子睁开眼睛,电视屏幕上还在播放着无声的综艺节目。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十点了。
她站起身,走到义勇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义勇,锖兔君,不早了。”
门被拉开,锖兔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啊,姐姐,我这就走。”他回头冲屋里喊,“义勇,明天早上等我一起!别自己先跑了!”
屋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锖兔拎起书包,从茑子身边挤过去,经过玄关时还不忘揉了揉芝麻的脑袋,然后打开门,回头挥了挥手:“姐姐晚安!义勇晚安!芝麻晚安!”
门关上。脚步声在对门停下,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门被带上的闷响。
走廊里安静下来。
茑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义勇从房间里出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茑子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姐姐?”
茑子回过神,看向他。义勇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黑发柔软地搭在额前,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询问。他刚洗过澡,身上是沐浴露清爽的气息,混着极淡的、属于Omega的海盐信息素。
他长大了。茑子忽然想。那个曾经坐在缘侧发呆的沉默孩童,如今已经长成了少年。眉眼间褪去了稚嫩,线条愈发清晰,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却不再是以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孤独的沉静。
现在那沉静里,有了温度。有了内容。有了某个人的影子。
“没什么。”茑子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早点睡。”
义勇点了点头,端着水杯回了房间。
茑子也回了自己房间。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偶尔有远处的车声飘过。隔壁传来轻微的动静——大概是芝麻在房间里跑酷。再远一点,隔着墙壁,是504的方向。
茑子想起自己高中时,也曾有过那种朦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后来毕业,各奔东西,那份情愫也就淡了,成了偶尔想起的、带着点甜味的回忆。她成了Beta,平稳地工作,平稳地生活,再没有过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但她记得那种感觉。记得那种看到某个人就会不自觉地微笑、看不到就会隐隐失落的感觉。记得那种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又不求回报的感觉。记得那种害怕说破、又害怕永远不说破的感觉。
她太熟悉了。
而此刻,她在那两个孩子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义勇的默许,锖兔的守护。那些不经意的触碰,那些脱口而出的“我们”,那些彼此面前才会流露的、不设防的模样——
那不是友谊。
那是正在萌芽的、小心翼翼的、还没有被命名的情感。
茑子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她该怎么办?装作不知道?那似乎是最简单也最稳妥的选择。两个孩子还小,高二,未来的路还很长。这份感情能不能开花结果,谁也说不准。也许只是青春期的朦胧好感,过两年就淡了。也许他们会遇到更合适的人,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
也许……
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也许一切都会自然而然地、平静地消逝。
可万一呢?
万一这份感情是真的,是深的,是会一直持续下去的?万一他们真的认定了彼此?万一……万一这条路比他们想象的更艰难呢?
Alpha和Omega。社会规则。家庭期待。未来的不确定。那么多横亘在面前的阻碍,他们准备好了吗?
茑子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她不想成为那个横加干涉、亲手扼杀这份珍贵的人。
她想起了父母。他们走得早,来不及看着儿女长大。如果他们在,会怎么做?会反对吗?还是会像她一样,只是沉默地看着,担忧着,却又舍不得打破那份小心翼翼的、美好的平衡?
茑子不知道。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她听着雨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睡意朦胧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是周六。
锖兔大概又会一大早来敲门,理直气壮地蹭早饭,然后和义勇一起带芝麻去公园。他大概还会顺手帮她扔垃圾,或者帮忙修一下那个松了的书架。他大概还会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姐姐你忙你的,义勇有我呢。”
茑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算了。
她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黑暗。
反正,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看,慢慢想,慢慢确定。
在那之前——
就让那两个孩子,继续他们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美好的现在吧。
雨声渐密,夜色渐深。
对门504的灯光,不知何时也已经熄灭。整个五楼都沉入了安静的睡眠,只有墙角的感应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属于两个家庭的天地。
富冈茑子在梦中,似乎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坐在缘侧发呆的黑发孩童。
只是这一次,孩童身边,多了一个橙色头发、笑容灿烂的伙伴。
他们并肩坐着,看着远山,看着夕阳,看着未来。
真好。
她想。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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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宁里咋没人跟我说这个泡泡币会过期
叶子宁里!???
叶子宁里我不行了
叶子宁里我又不用,我要随机找人给他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