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把那本夹着纸条的《常见魔药材料储存与保鲜手册》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滚烫的炭，又像抱着一块脆弱的冰。掌心不断沁出的汗意几乎要浸透粗糙的羊皮纸封面。达芙妮·格林格拉斯已经走进了魔药课教室，黑袍下摆消失在厚重的木门后，留给我一个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回应的背影。

走廊里还有其他学生经过，三三两两，说着OWLs考试或者魁地奇训练。没有人注意到我短暂的驻足和失常的心跳。我深吸了一口地窖特有的、混合着陈年灰尘、潮湿石头和隐约魔药气味的气息，强迫自己迈开脚步，朝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回到公共休息室，炉火烧得正旺，温暖的气息裹挟着烤面包和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厄尼和汉娜他们正围坐在最大的圆桌旁，摊着厚厚的魔法史课本和一卷卷羊皮纸，显然在赶作业。看到我进来，厄尼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嘿，卡斯伯特，你错过早餐了？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

“没事，”我把手里的书随意地放在一旁空着的扶手椅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就是昨晚没睡好。地窖那边太阴冷了。”

“确实，”汉娜接口道，她的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我妈妈说魔法部最近又发了新的通知，关于‘加强未成年巫师安全防护’的，要求家长签署一堆文件，还要上报家庭住址和紧急联络方式……好像我们随时会遇到袭击一样。”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疲惫。

“总会过去的，”厄尼试图打起精神，拍了拍他鼓鼓囊囊的口袋，里面传来护身符碰撞的叮当声，“只要我们做好准备，保持警惕。对了，你们听说了吗？那两位调查员昨天去了海格的小屋，好像是因为鹰头马身有翼兽的饲养许可问题……”

他们的谈话声在我耳边嗡嗡作响，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的注意力全在那本看似普通的书上。那张纸条，那个仓促画下的獾的标记，还有我那句无声的“小心”。她会看到吗？看到了会怎么想？会觉得莫名其妙？还是……能明白那点笨拙的、试图传递的、近乎徒劳的善意？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往常一样上课、吃饭、去图书馆。但我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像拉紧的弓弦。我留意着所有关于达芙妮·格林格拉斯的细微动向。她在礼堂吃饭时，依旧坐在斯莱特林长桌靠前的位置，身边通常是潘西·帕金森，偶尔有其他几个斯莱特林女生。她吃得很少，动作优雅但迅速，很少参与旁边人的高谈阔论或窃窃私语，只是偶尔抬起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视线扫过喧闹的礼堂，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两位魔法部调查员依旧在城堡里神出鬼没。他们开始“随机”抽查学生的物品，美其名曰“排查安全隐患”。一天下午在黑魔法防御术课后，那位男调查员拦住了包括我在内的几个不同学院的学生，要求我们打开书包。他的手法很专业，眼神锐利，快速翻检着我们的课本、羊皮纸、羽毛笔，甚至检查了魔杖的完整性。当他拿起我那本《常见魔药材料储存与保鲜手册》时，我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随意地翻了翻，里面除了我做的关于月长石粉末保存温度的笔记，空无一物。那张纸条不见了。

调查员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将书还给我，挥挥手让我们离开。我接过书，手指微微发抖，不敢去想那张纸条的去向。是被达芙妮拿走了？还是在她之前被其他人无意中抽走遗失了？或者，更糟的是，已经被调查员发现，只是他不动声色？

这种不确定感像细密的藤蔓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我变得更加沉默，连厄尼都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不止一次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或者OWLs压力太大。

四月底，天气并没有因为春天的名义而变得温暖宜人，反而时常阴雨绵绵，城堡的石墙渗着湿冷的寒意。复活节假期后，OWLs考试的阴影如同摄魂怪带来的雾气，沉甸甸地笼罩在五年级学生头顶。但比考试更让人压抑的，是城堡里日益紧张诡谲的气氛。

一天晚上，我从图书馆回赫奇帕奇塔楼的路上，经过一条偏僻的走廊。这里离管理员费尔奇的办公室不远，光线昏暗，墙上挂着的肖像画都在打盹。我隐约听到前面拐角处传来压低的、激烈的争吵声。其中一个声音尖细而激动，是潘西·帕金森。

“……你不能总是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德拉科他现在……他简直像个幽灵！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那个任务……”

“闭嘴，潘西！”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她，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是达芙妮·格林格拉斯。“有些事情不知道对你更好。管好你自己，别多问，也别多说。如果你还想平安无事地从霍格沃茨毕业的话。”

“可我们是朋友！我以为……”

“在这个地方，没有什么是你以为的。”达芙妮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尖锐的疲惫，“现在，回去。别跟着我。”

脚步声响起，一个仓皇凌乱的，朝着我这个方向而来；另一个稳定但迅速，朝着相反的、更黑暗的走廊深处远去。

我赶紧闪身躲进旁边一个凹陷的壁龛里，屏住呼吸。潘西·帕金森几乎是小跑着从我面前经过，脸上混合着愤怒、委屈和恐惧，妆容有些花了，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阴影里的我。

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另一头，我才慢慢探出身。走廊深处一片漆黑，达芙妮的身影早已不见。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那种清冷的、松枝般的香气，以及……更浓重的、那股我曾经在她身上隐约嗅到过的、焦灼苦涩的魔药气味。这次更加清晰，混杂着一种金属和硫磺般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我站在原地，寒意从脚底升起。潘西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测，马尔福和达芙妮，他们确实被卷入了一件极其危险、极其秘密的“任务”当中。而达芙妮的态度，那种冰冷下的紧绷和警告，说明事情已经到了连“朋友”都不能透露分毫的紧要关头，甚至可能……接近失控的边缘。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潘西那句“他简直像个幽灵”，以及达芙妮那句“平安无事地从霍格沃茨毕业”。毕业？在这样越来越险恶的局势下，我们真的都能“平安无事”地离开霍格沃茨吗？

几天后的魔药课上，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的事。斯拉格霍恩教授要求我们配制一种高级缓和剂，工序复杂，需要极其精准的火候控制和材料添加顺序。教室里弥漫着各种药草蒸煮的怪异气味，以及坩埚里液体翻滚的咕嘟声。

哈利·波特和他的搭档罗恩·韦斯莱似乎进展不顺，他们的坩埚里冒出不祥的橘黄色浓烟。斯拉格霍恩教授皱着眉头走过去指导。我正好完成了我那一份，药液呈现出理想的珍珠母光泽。我一边收拾工具，一边不自觉地，再次将目光投向斜前方的达芙妮。

她独自一人操作一个坩埚——斯拉格霍恩教授似乎默许了她的独处。她的动作依旧流畅精确，手腕稳定，将月长石粉末一点点筛入正在旋转的银色液体中。但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嘴唇紧抿着，额角似乎有细密的汗珠。她的眼神专注得可怕，死死盯着坩埚里的变化，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不知是火候一丝偏差，还是材料纯度问题，达芙妮面前的坩埚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原本平稳旋转的银色药液猛地沸腾起来，颜色瞬间转向一种不祥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深灰色，并冒出一大股刺鼻的、灰绿色的烟雾！

“格林格拉斯小姐！”斯拉格霍恩教授惊叫一声，快步冲过去，同时挥舞魔杖，“清泉如水！”

一股水流浇进坩埚，发出剧烈的嘶啦声，烟雾更大了，带着强烈的腐蚀性气味。附近几个斯莱特林学生捂着鼻子咳嗽着后退。

达芙妮在变故发生的一瞬间就猛地向后撤了一步，避开了喷溅的药液和大部分烟雾。但她的袍袖还是被几滴溅起的、颜色诡异的液体沾染了，布料立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出几缕白烟。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惊悸，但立刻又被强行压下的平静取代。她迅速抽出魔杖，对着自己的袖口念了一个清理咒，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斯拉格霍恩教授已经控制住了局面，坩埚里的液体停止了剧烈反应，但已经彻底报废，变成一锅散发着恶臭的焦黑粘稠物。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达芙妮，眼神复杂，有后怕，有关切，似乎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忧虑。

“没受伤吧，格林格拉斯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没有，教授。”达芙妮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漠然，仿佛刚才差点发生爆炸的不是她的坩埚。“是我操作失误，火候控制不当。我很抱歉毁坏了材料。”

“人没事就好，材料不值一提。”斯拉格霍恩教授摆摆手，但眉头依然紧锁，“你……最近似乎很疲惫，孩子。要注意休息。高级魔药制作需要高度集中的精神。”

“谢谢教授关心，我会注意的。”达芙妮微微颔首，开始清理她那一塌糊涂的操作台。她的手指在擦拭桌面的水渍时，我注意到，她的指尖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课堂因为这起意外而提前结束了。大家议论纷纷地离开地窖。我故意磨蹭到最后，看到达芙妮独自一人，将那些焦黑的、报废的药渣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特制的、带有封印的厚玻璃罐里，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直接倒入废物处理池。然后，她抱着那个罐子，快步离开了教室，甚至没有等潘西。

我跟在她身后一段距离，保持着不会引起注意的间隔。她没有回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也没有去礼堂或图书馆，而是拐向了城堡上层一条更加偏僻、几乎无人使用的楼梯。那楼梯通往天文塔附近的一些废弃教室和杂物间。

我的心沉了下去。她在处理那些危险的废料？为什么？那锅报废的缓和剂里，到底只是普通的操作失误，还是……她加入了别的、不该加的东西，导致了异常反应？那个带有封印的罐子，是要藏起来，还是另有用途？

我没有再跟上去。我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我无法涉足、也无法理解的黑暗。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昏暗楼梯的拐角，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不祥残渣的罐子，像抱着一个沉重而恐怖的秘密。

城堡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又聚集起了厚厚的乌云，遮住了最后一点天光。走廊里提前点起了火把，跳动的火焰在石墙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不安的、橙红色的光晕里。

暴风雨又要来了。而这一次，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靠近城堡的核心，都要冰冷刺骨。